许泽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跨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最后一趟货,全部送完。”
“先填肚子,四份炒饭外卖。”
许泽搓了搓手,迫不及待地拆开一次性筷子扒拉了一大口。
桌边的另外三人却纹丝未动。
顾望抬手推了一下眼镜,指尖在那张董事会人员架构图上一戳。
“康美的病灶,根本就不在前端的物流或是日化业务上。”
“最大的雷,埋在董事会。”
曹德远的名字赫然在列,鲜红的墨迹触目惊心。
“段昌宏虽然进去了,但他主政时期留下的权力班底还在。这三个人,就是段系残党最硬的鳞。”
“杨文锦手握遗嘱,确实坐上了董事长的位子。但只要这三个老狐狸在董事会上达成一致,联手投出反对票,杨文锦的任何人事调整方案都会变成废纸。”
“别说换掉一个大区负责人。”
“只要他们三个摇头,杨文锦现在连康美总部的一个部门经理都裁不掉。她被架空了。”
唐思思始终在查探信息。
“钱的流向更恶心。”
“过去两年,康美物流中心最大的成本支出,根本不是人力和仓储。”
“是供应商采购。”
“这几家皮包供应商的报价,常年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利润就像是用抽水机一样被抽走。”
“看看是谁签的字。”
沈一鸣微微垂眸。
合同左下角,乙方签字人,段昌宏。
右下角,内部审批人,曹德远。
“最棘手的地方在于,这些合同在法律层面上天衣无缝。”
“报价确实偏高,但你拿这个去起诉他们商业欺诈?根本立不了案。你问曹德远为什么给供应商开高价,他完全可以拿市场波动、优质优价或是保障供应链稳定来搪塞。”
许泽这时候发现自己有点格格不入了,炒饭也不吧唧嘴了。
沈一鸣静静地坐在椅上。
这就是资本游戏里最肮脏的合法阳谋。
眼睁睁看着这群蛀虫趴在公司的血管上吸血,法律却束手无策。
脑海中,顾望剖析的董事会法律死局、唐思思撕开的财务成本黑洞,以及前世那三十五年商海沉浮中所见过的无数次权力倾轧,如同无数块锋利的拼图,在他深邃的瞳孔中疯狂碰撞、重组。
他见过太多这种被老臣绑架的新主。
对付这种扎根极深的利益集团,正面硬刚实在是匹夫之勇。
打蛇,就要直接掐断它的七寸。
沈一鸣拽过一沓空白的A4纸。
唰唰唰——
笔尖在纸面上摩擦。
顾望凑近看了一眼,愣住了。
通篇看下来,居然没有出现一个具体的人名。
“你的方案里……不提段昌宏?也不把曹德远作为反面典型点出来?”
沈一鸣手腕翻转。
“点名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叫私人恩怨。”
“当一家中型民营企业的创始人突然离世,由职业经理人仓促接任,而董事会里还盘踞着前任时代的利益集团……”
“这种局面下,三年转型的第一步,绝对不是去改什么狗屁战略路线。”
唐思思眼眸猛地一缩。
沈一鸣将那张纸调转方向,推到唐思思和顾望面前。
“第一步,改供应商审核机制。”
“把签字权和审批权,彻底斩断、分开。”
“签字的人,只负责谈价格;审批的人,只负责审价格。签字人和审批人,绝不能是同一个人,更不能是同一个人的关联方。”
顾望盯着纸面上的那行字,指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那几家像吸血鬼一样趴在康美大动脉上的皮包供应商。
合同的签字人,是段昌宏。
而高悬在上面的审批人,是曹德远。
一刀切下,经纬分明!
只要把签字权和审批权彻底斩断、物理隔离,像曹德远这种稳坐钓鱼台的审批大员,就再也别想名正言顺地塞进自己的利益输送链!
从晚上八点,一路死磕到凌晨三点。
唐思思终究没能熬住。
她歪着头,靠在冷硬的折叠椅背上沉沉睡去。
沈一鸣将方案敲定,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明天你再看一遍。”
“有漏洞直接改。”
顾望裹紧了身上的单衣,眼底布满血红。
“你这句话本身就没有法律效力。”
“我改了会标出来。”
……
次日下午。
华科大商学院,一号阶梯报告厅。
六把评委椅,在台下一字排开。
左边,三位商学院资深教授。
右边,三位江城本地的商界大鳄。
曹德远就坐在企业家评委席的最右侧。
他穿着一件极其低调的外套,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面前稳稳放着一杯极品毛尖,正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
台下第一排正中。
金融系的程海西装革履,身边簇拥着他那支全副武装的精英团队,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用铜版纸彩印装订的精美策划书。
聚光灯猛地打下。
沈一鸣两手空空,大步走上演讲台。
台下瞬间闪过一阵轻微的骚动。
沈一鸣身后的巨大投影幕布瞬间亮起。
一张寒酸的表格,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华科大北区配送站,过去八周真实运营数据。
准时率。
投诉率。
人工调度响应时间。
异常订单处理时长。
沈一鸣单手扶着演讲台的边缘,志在必得。
“我不讲理论。”
“我只讲一次真实的交接。”
“一个日均处理近六百单的校园配送站,从我的手里,交接到了另一位大一新生的手里。”
大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两根巨大的柱状图拔地而起。
交接前的数据,对比交接后的数据。
“准时率没有降。”
“投诉率,反而降了。”
台下的一位商学院老教授不可思议地扶住老花镜。
这完全违背了初创企业的常理。
灵魂人物一旦撤出,换上毫无经验的新人,数据必然面临雪崩式的崩盘。
沈一鸣将众人眼底的震惊尽收眼底。
“因为在交出去之前,这个配送站能运转,靠的是我一个人死死盯着全场。”
沈一鸣眼底寒芒暴起。
“但交出去之后,靠的,是墙上这张应急流程图。”
“这就是机制的建立,在这个机制里,不需要谁来指手画脚。”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出了事,每个人都知道,该去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