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扯起围巾的两端,往自己脖子上绕。
第一圈,松松垮垮像条毛巾。
他皱了皱眉,扯下来重绕,第二圈直接勒住了喉结,差点背过气去。
连扯了三次,最后破罐子破摔地随便一搭,两条长长的流苏一前一后地耷拉着,活像个刚进城的西藏小伙挂着条哈达。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扑哧声。
唐思思单手托着下巴,看了足足七八秒。
她拉开椅子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径直走到沈一鸣跟前。
“丑死了,连个围巾都不会系。”
女孩低声埋怨着,身子微微前倾。
沈一鸣没有动。
鼻尖瞬间萦绕上一股极淡的蜜桃味洗发水香气。
唐思思伸出双手,毫不客气地扯下那条惨不忍睹的哈达。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羊绒线在她的指尖上下翻飞,绕过沈一鸣的后颈,圈出两道恰到好处的弧度。
接着,她灵巧地打了一个松松软软的结,又细致地将其往旁边歪了一下。
调整下摆长度时,女孩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少年敞开的衬衫领口,轻轻碰到了那一小块温热的锁骨。
指尖触电般地瑟缩了一下,瞬间收回。
唐思思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白皙的下巴,目光在沈一鸣的脖颈和脸颊之间来回打量,暗自满意的狡黠。
“这样好看。”
沈一鸣低头瞥了一眼胸前那个弧度刚好的结。
“确实,改天找个时间,请你妈吃顿饭。”
唐思思没有立刻退回座位。
她转过身,突然抛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那天......”
“段昌宏歇斯底里地吼,他最恨马一鸣,明明已经被架空了,还要在背地里胡作非为。”
“你说,一个人都虚弱到那种地步了,为什么还要坚持把这盘棋下死,把自己往深渊里推?”
沈一鸣停下笔。
“因为他知道自己快走了,他意识到自己走进了死局,已经死定了。”
“将死之人,早就没什么好顾忌的。走之前,该留给谁的江山,就得稳稳当当留给谁。不该让谁碰的禁脔,拼尽最后一口气,也绝不让人染指半分。”
“姓马的一辈子都是混账蠢人,临死前算是清醒了一回。”
唐思思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随后,眸子里闪过偏执的倔强。
“那你以后毕业了去创业,不许学段昌宏的机关算尽。”
“更不许变成马光福马一鸣这种无奈。”
沈一鸣挑了挑眉。
“做人嘛。”
“要做,就做那种在外面手眼通天有真本事,但回了家……还知道给人系围巾的人。”
沈一鸣笑了。
“行。”
唐思思心满意足。
翻开抄本,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左手手掌严严实实地捂在上方,右手握着钢笔,笔尖游走。
【跟妈妈学织围巾。下次织的,绝对不让我妈帮忙。】
写完这句,她悄悄抬起眼眸。
视线越过高高垒起的书堆,落在那条被自己亲手系好的灰色围巾上。
心底有个隐秘的声音在疯狂蔓延。
沈一鸣,你以后的人生里,肯定会收到无数围巾。
名贵的,珍惜的,来自无数女人的手。
但那条一针一线亲手熬夜织出来的……只有我能给你。
……
次日,科大北区家属院后街。
一排平房被重新粉刷,墙面上赫然挂着康美校园物流配送试点站的蓝色招牌。
物流园还是归马瑶,但沈一鸣跟马瑶要了一个物流站,一句话的事。
马瑶戴着顶鸭舌帽,正指挥着几个工人搬运货架。
沈一鸣单手抄兜,站在满地狼藉的空地上,随手指了指几个关键节点。
“按你这套慢吞吞的模式,撑死也就能混个温饱。”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国内的电商正在经历野蛮生长,最多三年,物流行业就会迎来一场井喷式的核爆。现在不占好坑位,以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马瑶翻了个白眼。
“核爆?你当送快递是造原子弹呢。”
“别跟我画这种火爆全国的大饼,科大这两万人,能把站里的货消化掉就谢天谢地了。”
沈一鸣懒得跟一个还没经历过互联网洗礼的小丫头争辩。
“这站点,以后我接了,我只能劝你没事多上上网。”
“所有运营我来盘,出任何纰漏,损失算我的,我照价赔。”
他太清楚这条赛道未来能卷起多大的风暴。
但眼下,他只想用这块跳板,给身边那几个穷得叮当响的舍友,安排一个可以衣食无忧的铁饭碗。
轰隆——
一辆重型厢式货车碾过减速带,稳稳停在站点门口。
车厢门打开,整整四百箱印着康美日化Logo的重型纸箱,瞬间堆满了整个前坪。
这是试点运行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波冲击。
许泽站在那座高高垒起的纸箱山前,猛地咽了口唾沫。
“老沈,这……这阵仗有点吓人啊。”
“就咱们几个人,这起码得弄到明儿中午去。”
沈一鸣没有接话。
“今天送完。”
拔开笔帽。
唰唰唰——
黑色的粗线条在纸板上疯狂交织,切割出极其明确的区域。
短短二十分钟,一张精密得如同工业图纸般的分拣动线图跃然纸上。
“以前你们是按宿舍楼分区,一个人死磕一栋楼,对吧。”
沈一鸣用笔尖重重敲击着纸板上的三个红圈。
“今天这四百箱,大部分集中在3号、7号和9号这三栋高密度宿舍楼。”
“按你们那种老掉牙的分法,负责这三栋楼的人,工作量是别人的三倍,不累死也得脱层皮!”
“现在,规矩改了。”
“按订单密度分流。”
“量最大的这三栋楼,单独拆分出三条流水线。剩下那些零散的小楼栋,全部打包合并成一条线!”
“五个人,按这四条线交叉作业,工作量绝对均摊!”
沈一鸣把记号笔往桌上一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听懂了没?开干!干到手的都是钱!”
接下来的七个小时,堪称一场毫无尿点的阵地战。
从下午四点,一直厮杀到深夜十一点。
重达几吨的包裹在流水线上疯狂流转,没人叫苦,没人抱怨,连喘息的频率都在沈一鸣强硬的节奏掌控中变得出奇一致。
这才是网购刚刚出现的阶段。
以后得世界,远比现在还要神奇。
当最后一个包裹被扔进配送推车,整个前坪彻底清空。
夜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
许泽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配送站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拧开一瓶矿泉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转头看向正在水龙头下洗手的沈一鸣。
眼神里满是看怪物般的震撼与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