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图书馆的刷题声中悄然滑过。
十月底的江城，气温已经降到了需要加件毛衣的程度。
沈一鸣刚从陈教授的办公室出来，兜里的手机就震天响了起来，是韩棋。
“老弟！这周末无论如何得腾出空来，上家里吃顿便饭！你嫂子在家里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上次多亏了你，非要亲自下厨给你露两手。”
沈一鸣握着手机，脚步未停，直接应下了邀约。
周末傍晚，沈一鸣领着唐思思穿过江城某中档小区的绿化带。
原本唐智生也是要同行的，奈何临出门前接了个推不掉的应酬饭局。
这唐老板索性大手一挥，直接让大女儿代表唐家出面。
到了韩棋家刚推开门，肉香夹杂着爆炒辣椒的辛辣味便扑面而来。
韩棋正坐在茶几前，弄着茶壶。
推拉门被拉开，苏珊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脸颊上堆满笑意。
“一鸣来啦？快随便坐，厨房里还有最后一道大菜，马上就好！”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越过沈一鸣的肩膀，落在了跟在后头的唐思思身上。
苏珊的眼睛亮了起来，手里尽管还举着锅铲，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两步。
“哎哟，这是思思吧？这都说女大十八变，阿姨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这模样生得可真水灵！”
面对这种直白热烈的夸奖，唐思思脸颊立马染上了一层红晕，她把手里提着的果篮递过去。
“苏阿姨好。”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次卧传来。
韩斌推开门，趿拉着拖鞋走了出来。
几个月不见，韩斌整个人黑了至少两个度，胳膊上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肌肉线条，虽然透着疲态，但精气神却比以前那种虚浮的纨绔样强了百倍。
他最近被韩棋强行扔进了自家的工程公司里打杂。
至于这书是继续复读，还是随便塞点钱找个野鸡大学混个文凭，父子俩谁也没给个准话，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看到沈一鸣，韩斌眼睛一亮，大步跨过来一屁股挤在沙发上。
“鸣哥，你可算来了。我最近在工地跟着跑材料，那帮孙子净跟我玩阴的，进场的水泥标号总是不对。你帮我分析分析，这中间的猫腻到底在哪个环节……”
两人压低声音，快速交涉着工程里的门道，韩斌听得频频点头，眼神里满是心悦诚服。
苏珊端着一盘肘子从厨房出来，搁在餐桌正中央。
她扯下腰间的围裙，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在沙发上两人身上扫过。
“一鸣，你脑子活络，见识也比这臭小子强。你多帮他出出主意，把把关，这小子就服你。”
韩斌听到这话眉头一皱。
“妈！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我自己的事情心里有数，用不着你天天瞎操心。”
苏珊眼睛一瞪，扬起手就作势要在儿子后脑勺上呼一巴掌。
眼看着这对母子的火药味就要升级，沈一鸣适时讲话。
“嫂子，你这回还真是操心过度了。”
“我刚才听韩斌理了理工地上的账目，条理很清晰。这小子远比你想象的能干，假以时日，绝对能独当一面。”
苏珊举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旋即噗嗤一声乐了。
“就你会护着他。”
饭桌上热气升腾，苏珊一双筷子舞得飞起，一块红烧肘子落在沈一鸣碗里，紧接着又是一筷子鲈鱼肚皮肉塞进唐思思面前的骨碟。
“多吃点，看你们瘦的。华科大食堂的饭菜再好，那大锅饭能有什么油水？”
唐思思端着小碗，脸颊微红，连连致谢。
两杯五粮液下肚，韩棋酒劲也上来了。
他夹了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端起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叹了口气。
“马老哥那身子骨，前阵子看着还硬朗得很。这人呐……”
“真就是一阵风，说没就没了。”
沈一鸣眼睑微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他没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将解酒的茶水喝了下去。
吃饱喝足，苏珊一把挽住唐思思的胳膊。
“走，阿姨带你去阳台看看我刚弄的几盆君子兰，那叶片长得，绝了。”
唐思思点头，跟着苏珊往北阳台走去。
没一会儿，两人的交谈声伴随着清脆的笑声传了过来，显然极为投缘。
南阳台推拉门半掩，阻隔了客厅里的部分声响。
韩棋背靠沙发。
“康美那边……马家那丫头，一个人撑得住这么大的摊子？”
C市首富突然离世，留下的庞大商业帝国无疑是一块肥肉，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沈一鸣两根手指夹着烟，随意地搭在栏杆上，任由夜风吹散烟气。
“没问题。”
“吴战是个明白人，有他帮衬着，出不了大乱子。”
“老弟，哥哥我就是个大老粗，生意上的弯弯绕绕不如你通透。但只要你有用得着的地方，还是尽管开腔。”
“大忙帮不上，出人出力，绝无二话。”
“韩老哥有心了。”
“这情，我记下了。”
夜色渐深，沈一鸣两人起身告辞。
刚走到玄关，苏珊从厨房拎出一个红色塑料袋，塞进唐思思怀里。
袋口微敞，隐约透出柏树枝熏烤香味。
“拿回去尝尝，这是老家亲戚刚寄过来的土猪腊肉，食堂可吃不着这个。”
唐思思被这热情搞得有些手足无措，抱着袋子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拒绝。
“苏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不就是两块肉！吃完了再来拿，阿姨这儿多的是。”
沈一鸣换好鞋，看着唐思思求助的眼神，轻笑出声。
“收下吧，嫂子太客气了，弄得我们跟打秋风的穷亲戚似的。”
苏珊嗔怪地虚点了他两下，眉眼间全是长辈看小辈的慈爱。
“你这臭小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外面上学，那食堂里的饭菜能好吃吗？”
走出楼道，江城的秋风打在脸上，凉浸浸的。
唐思思提着那袋腊肉，与沈一鸣并肩走在路灯下。
“苏珊嫂子真好。”
“脾气直，但心肠热。”
“是啊，都是难得的实在人。”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这份没掺杂多少利益算计的市井人情味，反而显得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