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闻言,缓缓转过视线。
“你不也跟着一起来了吗?”
夜风微凉,广场上大功率音响的轰鸣终于偃旗息鼓。
赵淑梅拢了拢汗湿的鬓角,跟张阿姨挥了挥手。
“老张,明儿还是这时间,不见不散。”
转过身,她自然而然地拉起唐思思的小手,舍不得松开。
一老一少走在前头,沈一鸣双手插兜,不紧不慢跟在三步开外。
踩着树影,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眼前的街景再普通不过,这份粗糙却真实的人间烟火,反而让他那颗心脏,感受到安稳。
夜色深沉,小区斑驳的红砖墙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走在前面的赵淑梅脚步一顿,冷不丁地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身旁的女孩。
“思思啊,你跟我们家欢欢,打算什么时候把事办了?”
唐思思脸颊一下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赵阿姨,您别拿我寻开心了,我们还小呢。”
赵淑梅撇撇嘴,大手一挥。
“小什么小。我像你这岁数的时候,肚子里早怀上这臭小子了。”
走在后面的沈一鸣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台阶。
他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试图打破这要命的尴尬局面。
“妈,越扯越没边了。我们现在哪顾得上这些。”
赵淑梅回过头,剜了他一眼。
“大人谈正经事,小孩别插嘴。”
沈一鸣只能无奈苦笑。
老一辈的执念,总是粗暴又纯粹。
今天没有晚课,沈一鸣两人便陪母亲回趟家,和母亲说说话。
唐思思刻意落后了半步,悄悄凑近沈一鸣身侧。
她压低嗓音,吐息扫过沈一鸣的耳廓。
“你妈真好。”
“那还用问。”
话音未落,胳膊上陡然传来一阵刺痛。
唐思思捏住他的一小块软肉,用力拧了半圈。
“别顺杆爬,臭美。”
四目相对,两人勾起唇角。
伴随着防盗门沉闷的开启声,他们一前一后,跟着赵淑梅跨入了那个拥挤却温暖的屋子。
次日早晨,沈一鸣他们要赶早课便早早出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平凡而充实。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在人最毫无防备的时刻,捅上一刀。
嗡——嗡——嗡——
破晓时分,天际还泛着青灰色。
床头的手机震颤,沈一鸣睁开双眼,大脑还残留着几分混沌。
“欢欢,你姥姥走了。”
嗡的一声,沈一鸣弹坐而起。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凌晨没熬过去。你抓紧回来一趟吧。”
“妈,您稳住,千万别急坏了身子。我马上请假,这就回。”
挂断电话,他翻身下床。
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将理智彻底唤醒。
他没有丝毫停顿,找出号码迅速拨通了导员的电话,三言两语交代了情况,便抓起外套冲入微凉的晨风中。
路上,他向唐思思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还在睡梦中的唐思思也是一下子弹坐起来。
“你放心回家,我待会儿安慰安慰阿姨,你路上也注意安全。”
最早一班长途客车颠簸着驶入乡间的土路,扬起漫天黄尘。
刘家庄的老宅院门大敞,白布与黑纱在秋风中剧烈翻飞。
空气中混杂着香烛和纸钱燃烧的焦苦味,低回悲凉的哀乐一下下拉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院落中央,简易搭起的灵堂阴森而肃穆。
赵淑梅跪伏在蒲团上,眼眶红肿如桃。
旁边,妹妹沈小冉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一鸣大步迈入灵堂。
他没有哭,前世无数个日夜的生离死别与磋磨,早就让他把眼泪这东西戒了个干净。
他走到供桌前,捻起三炷香,就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点燃。
袅袅青烟腾空而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双膝弯曲,他磕在地面上,磕了三个响头。
沈一鸣站起身,大步走到赵淑梅身旁,单膝蹲下。他强有力的双臂稳稳托住母亲摇摇欲坠的肩膀。
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力量。
“妈,你去后屋歇会儿。”
“这里,我来守。”
赵淑梅缓缓摇了摇头。
“我想多陪你姥姥一会儿。”
沈一鸣静立在侧,垂眸看着母亲的单薄背影,默默咽回了嘴边的话。
他没有再劝,只是扯过旁边一条薄毯,轻轻披在母亲肩头。
太阳渐渐升起,驱散了清晨的阴冷,小院里也开始变得嘈杂,十里八乡的亲戚乡邻陆续踏入门槛。
“哎哟我的亲娘啊,您怎么就走得这么急啊——”
一声嚎丧划破院落。
二舅赵红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灵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狠命拍打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一鸣冷眼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二舅的倾情表演。
果不其然,这惊天动地的悲恸连五分钟都没撑过。
赵红雷抹了把脸上的污浊,拍拍膝盖上的黄土站起身,径直走向院墙根的阴凉处。
从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磕得咔咔作响,还不忘跟旁边的村人扯闲篇。
“看见没,戏子都没他演得真。”
一声冷哼从耳畔传来。
大伯沈建国不知何时凑到了沈一鸣身边,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嗓音。
“你这二舅在村里赌钱输红了眼,借了一屁股烂债。他这次哭得这么卖力,就是想趁着葬礼大操大办,收点白事礼钱去堵窟窿。”
沈一鸣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墙根下的身影。
前世的蝇营狗苟,今生依旧在这些所谓的亲情里轮番上演。
他清楚这些底层的劣根性,甚至懒得去戳穿这种低劣的把戏。
院门外,几个抽着旱烟的老头蹲在石磙子旁,眼珠子却止不住地往路口停着的那几辆黑色轿车上瞟。
“老赵家这闺女现在可不得了,这大阵仗,咱们村几年没见过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儿子沈一鸣现在都在华科大上学了,那是啥地方,考上就是状元郎!你看看外面那些个老板开的车,底盘都快被咱这土路刮烂了,人家还巴巴地赶过来。”
沈一鸣端着一盆换洗的水从旁边大步走过,那些艳羡、试探的目光,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