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钝刀，无声地切割着江城的暗流。
一周时间，康美集团总裁办地毯上的腥红早已被彻底洗刷，那场掀起惊涛骇浪的内部风暴，终于在一片寂静中逐渐平息。
昨日韩棋打来的电话，仍在沈一鸣脑海中盘旋。
供应链公司正式提上日程。
吴战正疯狂在外部对接各项资源。
而集团内部那帮尸位素餐的蛀虫被连根拔起后，几个年轻高管被火速提拔，放在了最关键的岗位上。
一切都在朝着阳光普照的方向狂奔。
但正在复习的沈一鸣翻动书页的手指却微微一顿。
马瑶赢得了康美的绝对控制权，却彻底失去了父亲。
无论那个躺在血泊中的马一鸣生前何等荒唐、何等利欲熏心，血缘，永远是这世间最蛮不讲理的枷锁。
那种痛楚，绝非几份股权转让书和董事会的掌声能够抚平。
嗡——
桌面上，手机手机疯狂震动，将他的思绪猛然拽回现实。
屏幕亮起，是一条新短信。
“沈一鸣，你今天有空吗？我想当面谢谢你。”
“行。在哪儿？”
“学校北门的咖啡馆，下午三点。”
……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挂在门檐的铜铃发出一声脆响。
午后三点的阳光切进咖啡馆，空气里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微苦香气。
沈一鸣一眼就看到了角落卡座里的那抹素白。
没有精致凌厉的全妆，没有那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定职业装。
马瑶只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白衬衫，略显宽大的领口衬得她的锁骨越发单薄。
长发随意散落肩头，脸庞褪去了商场上的杀伐果断，竟透出几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青涩。
可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倦。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冰块早已化尽，漆黑的液体只剩下一半。
沈一鸣坦然落座，要了一杯热拿铁。
马瑶抬起眼睫，眸子直直撞进沈一鸣的视线。
“谢谢你。”
“没有你，我根本撑不到今天。”
沈一鸣后背靠向沙发，顺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拿铁。
“你爷爷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给我，不是让我白拿的。”
“拿钱办事，我做的那些，都是应该的。”
马瑶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应该的。”
“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哪怕是血亲，哪怕是父女……”
她端起玻璃杯，仰起头，将剩下的小半杯美式一饮而尽。
窗外的街道上，几个穿着四中校服的男生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年轻的笑声穿透玻璃，却融不化这方角落里的坚冰。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特别怕我爷爷。”
沈一鸣没有接腔，只是安静地转动着手里的咖啡杯，做一个倾听者。
“他不苟言笑，对任何人，永远都是那副冰冷冷的、高高在上的面孔。”
“我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撒娇。不敢要橱窗里的洋娃娃，不敢提任何一点点小要求。只要他一皱眉，我就觉得连呼吸都是错的。”
“我甚至以为，他根本就不想要我这个孙女。”
“直到后来我长大了，直到……”
“直到现在我才彻底明白。”
“他不是不疼我。”
“他只是，把自己所有的心血和柔软都铸成了铠甲，却忘了该怎么对一个渴望拥抱的小女孩，表达他的爱。”
沈一鸣没接茬，他见过太多商界的浮沉，太懂这种痛彻心扉后的绝处逢生。
马瑶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初他执意把那百分之五的股份塞给你……”
“我其实一直想不通，康美再乱，他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把筹码压在一个少年学生身上。”
“但现在，我全想明白了，他根本不是在给你股份，他是在给我，找一条退路。”
两行水雾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咬着下唇锁在眼底，硬是不肯让它们落下半分。
“他知道我不容易，知道康美那帮董事心怀鬼胎，迟早要吃人。他更知道，当我这个孙女快要被生吞活剥、彻底撑不住的时候，需要有一个手段够狠的人，拉我一把。”
下一秒，马瑶突然笑了。
“所以，沈一鸣，谢谢你，这份谢意，不是为了康美集团，仅仅只是，为了我。”
沈一鸣迎着她的目光，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波澜。
“用不着，你爷爷帮过我，我欠他人情。我这人不喜欢欠债，拿钱办事，理所应当。”
马瑶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随即干脆地点点头，她抓起手边的皮包，利落起身。
“我得走了，公司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沈一鸣跟着站起身。
“送你。”
“别。”
马瑶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眉宇间又恢复了些许女总裁的杀伐果决。
“司机在车里等着，几步路的事。”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推拉门前，即将推开那扇门的瞬间，马瑶的脚步顿住。
她回过头。
那双泛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又是在竭力克制着某种不该有的试探。
两人隔着几张空荡荡的咖啡桌，遥遥对视。
马瑶将所有情绪强行咽下。
“再见。”
叮铃——
铜铃清脆。
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的烈日下。
沈一鸣重新坐回沙发里，他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拿铁，将剩下的半杯苦涩液体一饮而尽。
口腔里充斥着咖啡因的醇苦，他的脑海中，蹦出唐思思前几天冷不丁冒出的那句警告。
“沈一鸣，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不对劲吗，沈一鸣放下空杯，扯了扯嘴角。
他不知道马瑶刚才那个眼神里究竟藏了多少真假难辨的情愫。
活了两辈子，他清楚这种英雄救美、力挽狂澜的戏码，最容易催生出致命的错觉。
但有一点他无比清醒，有些距离，必须把控。
现在的自己，核心任务是学好专业、弥补对母亲赵淑梅的亏欠、积累原始资本。
那些商场上的利益交换可以有，但感情的烂账，决不能给任何人误会的机会，更何况他已经有了唐思思。
沈一鸣和唐思思决定这两天好好复习一些最近的老师测试，便决定先不回家住了。
推开男生宿舍的门，一股泡面味混杂着球鞋的酸爽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