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用小勺刮乾净椰子壳里最后一口冰淇淋,满意地把空碗推到桌面中央。
双手捧起她的草莓小熊,端端正正地坐好。
“爸爸,这个椰子冰淇淋比上次在京城买的好吃,椰肉好新鲜。”
林夜拿湿纸巾替她擦掉嘴角残留的白色奶渍。
“今天表现不错,让你多吃点。”
苏沐雪宠溺的看著这一幕。
就在这时,远处滨海大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剎车声。
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的尖锐摩擦声连续响了三下,紧跟著就是大排量发动机粗暴熄火的轰鸣。
知夏的小脑袋转了过去。
三辆黑色路虎揽胜一字排开,直接越过公共沙滩入口处那根细细的警戒绳。
轧著鬆软的白沙碾出三道深深的车辙,蛮横地停在了距离冷饮棚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七八个穿著黑色紧身t恤的壮汉鱼贯而出,清一色板寸头,清一色黑色墨镜,在灼热的阳光下排成两列。
最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门最后才推开。
一个身材敦实,皮肤晒成古铜色的中年男人迈步下车,左手叼著一根还在冒烟的粗雪茄,右手隨意解开亚麻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条拇指粗的金炼子。
壮壮妈看到来人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注射了强心剂。
她一把拽起还坐在浅水区哭得一抽一抽的胖儿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沙子迎上去,声音又尖又急。
“老秦!你可算来了!就是他们!就是这对夫妻欺负咱儿子!”
她伸出涂著亮片美甲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冷饮棚
“那个男的还带了几个看著挺凶的野路子保安,刚才差点把我嚇死!”
秦德彪从嘴里拔出雪茄,吐了口烟,眯起眼顺著老婆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冷饮棚的遮阳布在海风里轻轻摆动。
棚下坐著一个穿白色短袖的年轻男人,因为之前替女儿挡水。
衬衫还没完全乾透,半透明的布料松松垮垮地贴在肩背上,隱约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正低著头拿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
年轻男人旁边坐著一个穿米白色法式长裙的女人,端著半杯菠萝汁,翘著腿靠在椅背上。
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三辆路虎揽胜和那群黑衣保鏢,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紧张。
太淡定了,不对劲!
他在这行当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装腔作势,也见过少数真正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
这个女人的眼皮连颤都没颤一下。
秦德彪嚼了嚼雪茄尾巴,没急著往前冲。
“等一下。”
壮壮妈的脚步被他一把拽住。
“老秦你干嘛快点啊!”
秦德彪低声呵斥她。
“闭嘴,让我先看看。”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对面那个年轻男人。
面对三辆路虎和七八个壮汉,对方连坐姿都没变过,擦手的节奏依旧不紧不慢。
那种鬆弛感不像是装出来的。
秦德彪又扫了一眼冷饮棚周围。
隔壁桌坐著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对著一碗快化成水的刨冰发呆,手里还攥著一把粉色的塑料小勺。
再远一点,两个穿沙滩裤的壮汉跪在沙子上,面前摆著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和一把三角直尺。
这几个人的坐姿和站姿都不太对。
秦德彪在三亚打拼多年,身边长期养著保鏢团队,对这类细节有本能的嗅觉。
“这男的什么来头”
他压低嗓门问老婆。
壮壮妈摇头。
“我哪知道,反正不是什么大人物,穿得普普通通的,开的什么车我也没看到。”
秦德彪沉吟了两秒。
前段时间圈子里都传遍了,京城陆家在亚龙湾买下了一座顶级私人庄园,据说是给陆家长孙度假用的。
万一眼前这个人是陆家的人,自己衝上去闹事,那就不是丟脸的问题,是要命的问题。
秦德彪做了个决定。
先探底。
他整了整衣领,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迈著八字步走向冷饮棚,脸上掛起一副江湖老炮的皮笑肉不笑。
走到林夜桌前三步远的位置站住了。
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两根手指夹著递过去。
“兄弟面生啊,第一次来三亚”
林夜没接名片,甚至没抬头。
秦德彪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紧了紧,但还是撑住了场面。
“鄙人秦海集团秦德彪,在三亚这一亩三分地上还算说得上话。”
他把名片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敢问兄弟怎么称呼是哪边过来度假的”
林夜终於擦完了最后一根手指,把用过的湿纸巾叠好放在空碗旁边。
他没有回答。
苏沐雪端著菠萝汁,目光从秦德彪身上移到他身后那群黑衣保鏢身上,唇角微弯,似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秦德彪的后脊樑有点发凉。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的时候,一个穿著花裤衩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林夜身侧弯下腰,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块热毛巾。
声音压得很低,但秦德彪站得够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先生,您的手。”
林先生。
姓林的。
秦德彪的左眼皮猛跳了一下,紧接著那根一直悬著的弦忽然就鬆了。
他整个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下来,胸腔里那口一直憋著的浊气缓缓吐了出去。
姓林。
不姓陆。
秦德彪用手背擦了一把额角渗出来的细密汗珠,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前阵子三亚商圈都在私下传,陆家那位太子爷脾气温和但手腕极硬,身边的暗卫都是退役特种兵级別的,惹上了就是灭顶之灾。
但姓林的
在海南这个地方,他秦德彪把能叫得上號的家族翻来覆去想了三遍,没有一个姓林的能让他忌惮。
外地来的暴发户罢了。
带几个看著挺能打的保鏢,充其量是个突然发了財的新贵。
这种人,他秦德彪一年能碰上二十个。
秦德彪的嘴角重新翘了上去,胸膛也挺了回来。
他从嘴里拔出雪茄,在桌边的菸灰缸里用力一摁,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
“姓林是吧”
秦德彪的声调完全变了,刚才试探时的客气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地头蛇的傲慢。
“外地来的土老板行啊,敞亮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食指,在林夜和苏沐雪之间来回点了点。
“你媳妇带著你闺女欺负我儿子,这事我今天不可能善了。”
壮壮妈在后面拼命点头,搂著还在抽泣的胖儿子,得意洋洋地等著看好戏。
秦德彪竖起两根手指。
“给你两条路。”
“第一,让你老婆带著你闺女过来,当著我儿子的面鞠躬道歉,赔偿我儿子的精神损失费五百万。”
“第二。”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排黑衣壮汉,笑了。
“我的人亲自按著你们道歉再赔钱。”
知夏坐在椅子上,怀里抱著草莓小熊,歪著脑袋看了看秦德彪身后那群黑衣保鏢。
她扯了扯林夜的衣角。
“爸爸,这个叔叔好凶。”
林夜把热毛巾搭在椅背上,垂下眼看著女儿。
“怕了”
知夏认真地想了一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不怕,因为他嗓门虽然大,但是根本不占理!做错的明明是他儿子!”
林夜轻轻笑了一声,把擦完手的毛巾隨手往桌上一扔。
“聒噪。”
简单的两个字带著些许懒散。
秦德彪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兄弟,我他妈给你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