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一月二十。广渠门外。
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在京师城头。北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残雪与碎冰,狠狠砸在人的脸上,颳得生疼。
九千关寧铁骑,静静地列阵在广渠门外那片开阔的冻土上。
人马俱甲。
没有喧譁,没有战前杂乱的走动。九千人,九千匹战马,凝结成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铁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著森寒的冷芒。战马打著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对面,两里之外。
黑压压的后金大军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四万八旗精锐,旗帜遮天蔽日。正黄、镶黄、正白、镶蓝……各色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张牙舞爪。
皇太极的中军大纛立在最高处,俯瞰著这支人数处於绝对劣势的明朝军队。
袁崇焕骑著一匹高大的青驄马,立於阵前最中央。
他没有戴头盔,头髮被风吹得散乱。身上的山文甲遍布刀痕与暗红色的血渍。
德胜门战后,满桂重伤,生死不知。
半个时辰前,这噩耗传到了广渠门。
大明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现在全压在他袁崇焕的肩膀上。
身后就是广渠门。厚重的包铁城门死死关闭。城墙上站满了瑟瑟发抖的京营士兵和文武百官。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袞袞诸公,此刻全缩在城垛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退无可退。
袁崇焕伸手扯下身后的猩红披风,隨手扔在满是冰碴的泥地里。
呛啷!
腰间尚方宝剑出鞘。剑锋直指前方那片黑压压的八旗大阵。
狂风裹挟著锋利的碎冰,疯狂撕扯著袁崇焕散乱的鬚髮。他双腿猛然lt;i css=“in in-u;lt;/igt;lt;i css=“in in-u;lt;/igt;马腹,青驄马扬起脖颈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重重踏碎地面的冰壳。
“关寧的弟兄们——”
袁崇焕运足了胸中那股憋闷已久的浊气,沙哑粗礪的嗓音瞬间穿透呼啸的北风,在九千铁骑的头顶轰然炸响。没有长篇大论,更没有朝堂上那些酸腐的家国虚辞。他的目光凌厉透骨,死死扫过面前这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满总爷在德胜门败了!”袁崇焕咬碎了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带著浓烈的血腥味,狠狠砸在坚硬的冻土上,“韃子就在咱们的刀尖前面!四万八旗精锐,正等著拿咱们的脑袋去换军功!”
他猛地转过头,手中尚方宝剑反手一挥,剑尖直指身后那扇死死关闭的广渠门。厚重的包铁城门在阴沉的天光下透著令人绝望的冰冷。
“退无可退!咱们身后,就是京师!就是大明的江山社稷,是咱们的父母妻儿!”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漫天飞舞的残雪被狂风捲成肆虐的漩涡,扑打在將士们冰冷的铁甲上。袁崇焕猛地转回身,双手死死握住剑柄,將尚方宝剑高高举过头顶。森寒的剑身倒映著灰暗压抑的天穹,折射出刺骨的杀意。
“我关寧铁骑,今日只战死,绝不战败!”
袁崇焕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根根暴起,他將高举的长剑向前狠狠劈下,剑锋直指正前方两里外的后金中军大纛。
“全军听令!隨我,衝锋!”
轰!
九千铁骑同时催动战马。
马蹄狠狠砸向冻土,大地剧烈震颤。沉闷的轰鸣声瞬间匯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
没有试探,没有迂迴。
九千人,迎著四万八旗精锐,发起了决死衝锋。
对面,后金中军大纛下。
皇太极穿著明黄色的鎧甲,端坐在宽大的马背上。
他看著前方那支主动发起衝锋的明军,冷笑出声。
“袁蛮子疯了。九千人冲四万,找死。”
皇太极扬起手中的马鞭,直指前方那道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
“莽古尔泰。带两翼铁骑迎上去。把袁蛮子的脑袋给本汗摘下来,掛在中军大纛上祭旗!”
呜——
悽厉的牛角號声撕裂苍穹。
后金军阵两侧,两万八旗铁骑呼啸而出。马蹄翻飞,捲起漫天泥沙。
两股钢铁洪流在广渠门外的旷野上,以极其狂暴的姿態迅速拉近距离。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三眼銃!放!”
关寧铁骑前锋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砰砰砰砰!
密集的火药爆裂声震耳欲聋。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衝锋的阵线。
无数铅弹呼啸而出,狠狠砸进迎面衝来的八旗骑兵阵中。
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重甲骑兵顿时人仰马翻。战马嘶鸣著栽倒在地,巨大的惯性將马背上的骑士狠狠拋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骨断筋折。
但这阻挡不了八旗铁骑的衝锋势头。
后方的骑兵直接踩著同伴的尸体和战马,继续狂飆突进。
轰隆!
两支明末最顶尖的野战部队,狠狠撞击在一起。
血肉磨盘,瞬间开启。
战马对撞,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
长枪突刺,马刀挥砍。
一个满脸风霜的关寧老兵手中的长枪精准地刺穿了一个正蓝旗甲兵的咽喉。枪头卡在颈椎骨里拔不出来。那老兵果断撒手,反手抽出腰间的厚背砍刀,借著马匹交错的瞬间,一刀削掉了另一个后金兵的半个脑袋。脑浆混著鲜血喷了他满脸。
还没等他抹去脸上的血污,一桿沉重的狼牙棒带著恶风从侧面砸来。
砰!
老兵的胸甲瞬间凹陷,整个人狂喷出一大口鲜血,破麻袋般飞出马背,被捲入杂乱的马蹄之下,瞬间踩成肉泥。
一名年轻的明军游击將军被三桿长枪同时刺穿腹部。他狂吼一声,死死抱住枪桿,任凭肠子流了一地,硬生生用最后一口气引燃了绑在腰间的炸药包。
轰!
一团火光炸开,周围几个后金兵连人带马被炸得粉碎。
绞肉机在疯狂运转。
断肢残臂在半空中飞舞。温热的鲜血洒在冰冷的冻土上,腾起阵阵白茫茫的血雾。
袁崇焕冲在最前面。
他的帅旗就是全军的指引。大旗所向,九千关寧铁骑死战不退。
一名后金巴牙喇挥舞著沉重的宣花斧,劈开挡路的两名明军,直扑袁崇焕。
“明狗受死!”
宣花斧带著刺耳的破空声,泰山压顶般劈下。
袁崇焕不退反进。他猛地一拉马韁,青驄马人立而起。
斧头堪堪擦著马头劈空。
袁崇焕手中的尚方宝剑顺势斜撩。
嗤!
剑锋精准地切开那名巴牙喇脖颈处鎧甲的缝隙,割断了颈动脉。
鲜血呈喷射状激射而出,溅在袁崇焕的山文甲上。
那巴牙喇捂著喷血的脖子,栽下马去。
嗖!
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速度极快。
袁崇焕刚斩杀一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
噗嗤!
锋利的破甲重箭狠狠扎进他的右臂。箭头穿透甲片,深深咬进皮肉,卡在臂骨上。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手中宝剑险些脱手。
“督师!”
几名亲兵肝胆俱裂,拼死拨马衝过来护卫。
袁崇焕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根本没看那流血的伤口,左手猛地抓住箭杆,用力一折。
咔嚓。
木製箭杆被硬生生折断,只留下带血的箭头留在肉里。
“老子没死!哭什么丧!”
袁崇焕换左手持剑,大吼出声。
“大旗竖起来!跟著老子往前杀!”
主帅浴血死战,关寧铁骑彻底陷入了疯狂。
这支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队,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战斗意志。他们放弃了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刀砍卷刃了,就用刀柄砸。
长枪断了,就拔出匕首肉搏。
甚至有人被砍断了胳膊,直接合身扑向敌人的战马,死死抱住马腿,任由乱刀砍在背上,也要把敌人拉下马同归於尽。
广渠门外的冻土被鲜血彻底浸透,踩上去泥泞不堪,黏糊糊地直粘鞋底。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黄昏。
铅灰色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残阳如血,將广渠门外的雪地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
尸骨如山。
人和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旷野上,阻塞了战马衝锋的道路。骑兵的对决硬生生打成了步战的泥潭。
袁崇焕的青驄马早就被乱箭射死。
他站在尸堆上,周围只剩下不到七千名浑身浴血的关寧铁骑。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烈的血腥味。
右臂已经彻底麻木,鲜血顺著指尖往下滴。胸前那块护心镜上,赫然插著一支鵰翎箭。箭头穿透了铁甲,扎进皮肉半寸。
只要再深一点,就能刺穿心臟。
他只是闷哼了一声,连拔箭的力气都没有了。左手死死拄著那把卷刃的尚方宝剑,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
但他没有退半步。
他身后的广渠门,依然紧闭。
对面,后金军的攻势终於缓了下来。
四万八旗精锐,在付出了近五千人的惨重伤亡后,硬是没能跨过袁崇焕这道由血肉筑成的钢铁防线。
后金中军。
皇太极脸色铁青。
他看著前方那座由尸体堆成的防线,看著那个拄剑而立、浑身插满箭矢却依然不倒的明朝督师。
后金中军。
皇太极脸色铁青。
他看著前方那座由尸体堆成的防线,看著那个拄剑而立、浑身插满箭矢却依然不倒的明朝督师。
八旗勇士的尸体铺满了那片冻土。正白旗和镶蓝旗的几个牛录直接被打残了。
“大汗!让奴才再带人冲一次!袁蛮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莽古尔泰大声咆哮,他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头盔也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皇太极没有说话。
他死死攥著马鞭,指关节泛白。
袁崇焕確实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压上一万生力军,绝对能把这剩下的几千关寧铁骑彻底碾碎。
但他捨不得。
八旗精锐是他在辽东立足的根本。在这里拼光了,就算打进京师,拿什么去统治这万里江山
“鸣金。”
皇太极冷冷吐出两个字。
“大汗!”莽古尔泰急了。
“本汗说,鸣金!”皇太极猛地拔高嗓门,声色俱厉,“后撤十里,运河边扎营。明日再战。”
噹噹噹噹——
清脆的铜锣声在战场上空迴荡。
潮水般的后金大军开始缓缓退却。丟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退入了暮色之中。
广渠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伤重將死之人的残喘。
后金军退了。
关寧铁骑贏了。
他们以九千之眾,硬撼四万八旗精锐,守住了京师的南大门。
几名亲兵连滚带爬地衝上尸堆,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袁崇焕。
“督师!韃子退了!咱们守住了!”亲兵队长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袁崇焕没有笑。
他借著亲兵的力道,转过头,看向这片惨烈的战场。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九千关寧铁骑,现在还能站著的,不足六千。
几千多名百战老兵,永远地躺在了这片距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冻土上。
他们没能死在收復辽东的衝锋路上,却在这京师城下,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袁崇焕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战术上,他贏了。他成功遏制了后金的兵锋。
但战略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最大的底牌,他赖以支撑辽东局势的关寧铁骑,在这一战中几乎被打断了脊樑。
皇太极退兵,不是被打怕了,只是不想做无谓的消耗。
下一次进攻,后金的攻势绝对会更加疯狂。
而他袁崇焕,已经快没有兵可以拼了。
“督师,进城吧!让城里的御医给您瞧瞧伤!”亲兵焦急地喊道。
袁崇焕转身,抬头。
广渠门高大的城墙在夜色中盘踞,沉默得嚇人。城门依旧紧紧关闭著。城墙上那些刚才还在看戏的京营士兵和官员,此刻正探头探脑地往下张望。
没有人出城劳军。
没有人开门接纳伤兵。
防备他这个浴血奋战的边关大將,甚於防备城外的建奴。
袁崇焕死死咬著牙,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惨笑。
满桂说得对。
这仗最难的,根本不是城外的韃子。
他拔出那支插在胸甲上的箭矢,带出一蓬鲜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隨手將带血的箭矢扔在地上。
“老子就在这守著。韃子想进京师,就从关寧铁骑的尸体上踏过去。”
夜风更寒了。
残存的关寧军默默地在满地尸骸中收拢战友的遗体,生火造饭。
袁崇焕坐在中军帐內,任由军医用烧酒清洗著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抬头看向北方。
那是辽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