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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章 被「策反」的NPC们
    馆驛正屋。

    

    青瓷茶杯砸在地砖上四分五裂。

    

    温热的茶水混著茶叶沫子,洇湿了一小片青砖。

    

    陆剑甩掉手上的水渍,手背青筋暴起。四个北镇抚司的精锐緹骑垂头丧气地站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死寂。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天兵这条路,走不通。

    

    这些不死不灭、满嘴黑话的疯子,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北镇抚司引以为傲的刑讯、暗杀、潜伏,全成了滑稽的闹剧。

    

    陆剑冷哼一声,脚尖一挑,將一块带血的碎瓷片踢到角落。

    

    怪物没有弱点,活人总该有。

    

    广寧城里除了天兵,还有数万活生生的大明军民。

    

    只要吃五穀杂粮,就有七情六慾,就有贪嗔痴,就有可以被撕开的裂口。

    

    他抬起手,指向站在最左侧那个乾瘦的汉子。

    

    “百舌。”

    

    乾瘦汉子浑身一激灵,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属下在!”

    

    百舌人如其名,生著一张让人毫无防备的憨厚面孔,嘴皮子却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在京城,他曾用三寸不烂之舌,生生挑拨得两个世袭侯爵拔刀相向。

    

    “天兵探不得,那就去探探这城里的土著。”陆剑声音低沉,“楚泽手下那些旧將、文吏,总不能也全变成了疯子。去挑拨,去收买,去把他们心底的不满挖出来。”

    

    百舌领命,转身融入夜色。

    

    次日清晨,广寧城大营。

    

    王二牛刚操练完一批新兵,解下头盔夹在腋下,骂骂咧咧地往营门外走。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甲上沾满了尘土,古铜色的脸庞掛满汗珠。

    

    百舌换了一身普通商贾的打扮,手里拎著两坛上好的烧刀子,早早在营门外候著。见王二牛出来,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去。

    

    “王都尉!草民这厢有礼了!”百舌举起酒罈,酒香四溢,“草民刚从关內运来几坛好酒,久仰都尉杀韃子的威名,特来孝敬!”

    

    王二牛耸了耸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生平嗜酒如命,这烧刀子的烈香確实勾人。他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接过一坛,拍开泥封猛灌了一大口。

    

    “好酒!”王二牛抹了一把嘴巴,斜眼看著百舌,“无事献殷勤,说吧,遇上啥麻烦了”

    

    百舌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都尉大人,草民是替您鸣不平啊!”

    

    王二牛动作一顿,浓眉倒竖:“放什么连环屁”

    

    百舌嘆了口气,凑近半步:“您可是广寧城的定海神针,刀山血海里拼出来的老將!可您看看现在,这城里乌烟瘴气,全被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天兵占了风头。他们行事张狂,毫无军纪,对您这位老长官更是缺乏敬畏。楚將军也太偏心了,把好装备、好差事全给了他们,把您这等功臣晾在一边……”

    

    话还没说完,百舌突然感觉领口一紧。

    

    王二牛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攥住百舌的衣襟,手臂肌肉暴起,硬生生將百舌双脚拔离地面。

    

    酒罈“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和烈酒飞溅。

    

    百舌双脚悬空,呼吸困难,满脸涨得通红。他惊恐地看著王二牛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被说中心事的委屈,只有狂怒。

    

    “你懂个屁!”王二牛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喷了百舌一脸,“这些天兵是性情中人!他们杀韃子的时候,你这瘪犊子还在娘胎里吃奶呢!没他们,老子和这满城百姓早就成了建奴刀下的鬼!”

    

    王二牛越说越怒,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那把布满缺口的环首刀,冰冷的刀锋直接拍在百舌的脸颊上。

    

    “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老子只认死理,谁能杀韃子,谁能护著广寧城,谁就是老子的人!再敢在老子面前非议天兵半句,老子活剐了你,把你的舌头割下来餵野狗!”

    

    王二牛手臂一抡,將百舌甩飞出去。

    

    百舌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在一个拴马桩上才停下,险些背过气去。他捂著胸口,看著王二牛提刀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直冒寒气。

    

    这根本不是一个被排挤的旧將!这分明是一个被彻底洗脑的狂热信徒!旧有的军规、论资排辈的传统,在王二牛脑子里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百舌爬起身,拍打掉身上的泥土,咬了咬牙。

    

    武將粗鄙,容易被战功糊弄,文人总该有几分清骨。

    

    他离开军营,直奔城南的粮仓。

    

    粮仓外,几百个灰头土脸的玩家正喊著號子,把一车车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往仓库里运。

    

    李循义站在仓门口,穿著那身打满补丁的蓝色儒衫,鼻樑上架著老旧的水晶镜。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正用毛笔飞快地记录著数字,嘴里念念有词,激动得鬍鬚都在发抖。

    

    百舌整理了一下衣冠,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走上前去长揖到地。

    

    “李老先生,晚辈有礼了。”

    

    李循义头也没抬,笔下不停:“何事要领口粮去西边排队,別挡著入库的道。”

    

    百舌直起身,故作痛心地长嘆一声:“晚辈並非来领粮,而是见老先生这般饱学之士,竟沦落到与这些粗鄙狂徒为伍,实在痛心!楚將军纵容天兵,奇技淫巧满天飞,有违圣人教诲。如今这广寧城,只知天兵,不知朝廷,將军此举,颇有武夫乱政之嫌啊!”

    

    他本以为这番话能戳中老儒生恪守礼法的软肋。

    

    李循义手中的毛笔猛地停住。

    

    他在帐册上重重地点了一个墨团,抬起头,那双透过水晶镜的眼睛死死盯住百舌。

    

    “荒谬!”

    

    老儒生猛地將帐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飞溅出来,染黑了他的袖口。他身形清瘦,此刻却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指著百舌的鼻子破口大骂。

    

    “无知竖子,安敢在此狂吠!”李循义气得浑身发抖,“將军此乃经权之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子曰『君子喻於义』,天兵虽行事不羈,然其心怀保家卫国之大义!你懂什么是大义吗”

    

    他一把抓起桌上一个沾满泥土的土豆,几乎要懟到百舌的脸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能活人无数的仙种!有了它,辽东百姓再也不用易子而食!楚將军能引导天兵造出百炼精钢,种出高產粮草,此乃天佑我大明,乃是真正的经世济民之学问!”

    

    李循义越骂声音越大,引得周围搬运物资的玩家纷纷侧目。

    

    “你这等人,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不思报国,反在此搬弄是非,非君子所为!来人,把这个满口喷粪的酸儒给我轰出去!”

    

    几个玩家早就看百舌不顺眼了,立刻扔下推车,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老头,这npc是不是触发敌对了”

    

    “敢惹咱们后勤总管,兄弟们,扁他!”

    

    百舌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粮仓区,身后还追著几个扔土豆的玩家。

    

    同一时间,其他几名緹骑也在城中各个角落进行著暗访。

    

    代號“蜂刺”的緹骑溜进了一片新修的民居。他本想从最底层的百姓口中套出点怨言。老百姓最怕兵灾,天兵行事怪异,必定扰民。

    

    他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院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在院子里熬粥,铁锅里翻滚著浓稠的土豆块,香气扑鼻。

    

    蜂刺装作討水的路人,喝了口水后,试探著问道:“大娘,这城里到处都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天兵,他们是不是总欺负咱们老百姓啊”

    

    老妇人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用沾著灶灰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

    

    “后生,你这话说得可没良心。天兵爷是怪了点,满嘴听不懂的胡话,还老爱往房顶上爬,有时候还在街上互相砍著玩。但自从他们来了,俺们能吃饱饭,晚上睡觉也踏实了,再也不用半夜惊醒怕韃子破城。”

    

    老妇人指了指头顶那片崭新的瓦片。

    

    “前天夜里下大雪,俺家屋顶漏水,有个天兵爷路过,二话不说爬上去就帮俺修好了,连口热水都没喝就跑了,嘴里还念叨著什么日常任务完成。谁要是敢说他们半句不好,俺老婆子第一个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蜂刺端著水碗,哑口无言。

    

    他走遍了半个城池,问了铁匠、农夫、商贩。得到的答案出奇的一致。

    

    百姓確实害怕天兵的怪异,但那种害怕已经被狂热的感激所取代。天兵带来了绝对的安全,带来了吃不完的粮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在这个乱世,能让人吃饱饭、活下去的人,就是活菩萨。至於菩萨是不是偶尔在街上裸奔,老百姓根本不在乎。

    

    夜幕再次降临。

    

    馆驛的炭火盆重新被点燃。

    

    陆剑坐在大椅上,听著百舌和几个緹骑的匯报。

    

    百舌脸上还带著一块淤青,那是逃跑时撞在门框上留下的。他低著头,声音乾涩地將王二牛和李循义的反应复述了一遍。

    

    百舌脸上还带著一块淤青,那是逃跑时撞在门框上留下的。他低著头,声音乾涩地將王二牛和李循义的反应复述了一遍。

    

    其他緹骑也纷纷上前,匯报著他们这一天的所见所闻。

    

    “头儿,属下去了城北的工坊区。那里的高炉日夜不息,属下亲眼看到,红彤彤的铁水像河一样流出来。那些天兵用一种奇怪的模具,半个时辰就能铸出上百个精钢锭。那钢的成色,比京城军器局千锤百炼的还要好!”

    

    “属下去了南边的地窖。几十个大地窖,全都堆满了那种叫土豆的东西。属下偷偷掰了一块尝了,能顶饿。那数量,足够广寧城十万军民吃上半年!”

    

    “属下查探了城墙。那种叫水泥的东西,干透之后连钢锥都凿不进去。城头上的火炮,全被改装过了,射程和精度远超大明制式火器。”

    

    匯报声在屋內迴荡。

    

    陆剑久久不语。

    

    他身前的桌案上,铺著那张广寧城的地图。他手里握著一支硃砂笔,笔尖在地图上悬停。

    

    高炉、农田、水泥城墙、火药作坊、被天兵彻底洗脑的將领、对楚泽感恩戴德的满城百姓。

    

    陆剑將硃砂笔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不死不灭的天兵身上,以为天兵就是楚泽最大的底牌。

    

    他错了。大错特错。

    

    楚泽根本不是在广寧建立一个坚固的军事堡垒。

    

    他是在这里,创造了一个怪物。

    

    一个能自己產粮、自己打铁、自己造兵器、自己凝聚民心的怪物。一个完全脱离了大明朝廷后勤补给体系,能够自我循环的独立王国雏形!

    

    王二牛和李循义的反应,证明了楚泽不仅掌控了天兵,更掌控了这座城里所有人的思想。旧有的秩序、礼法、皇权,在这里已经被楚泽用实打实的粮食和胜利,碾得粉碎。

    

    一旦这个雏形彻底长成,一旦那座高炉產出的精钢武装起十万大军,一旦那些高產作物铺满整个辽东……

    

    陆剑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远处的广寧城依旧灯火通明,高炉的黑烟直衝云霄,隱隱传来天兵们狂热的呼喊声。

    

    这比天兵本身更让他感到恐惧。天兵再强,也只是刀刃。而楚泽,正在打造一个能源源不断挥舞这把刀的,庞大无比的战爭机器。

    

    “头儿……”百舌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这城里的人,全疯了。”

    

    陆剑死死盯著远处的灯火。

    

    “把今天探查到的所有情况,物资数量、高炉產出、城中將领的言行,一字不落地写进密折。”陆剑声音冷得像冰,“用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他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座城,已经不是大明的广寧了。”陆剑咬著牙,一字一顿,“这是楚泽的广寧。”

    

    緹骑们齐齐打了个寒颤。他们明白这句话的份量。一旦这份密折递到御案之上,紫禁城里的那位天子,绝对会夜不能寐。

    

    而最重要的是,哪怕是刚刚才表了忠心的楚泽,京城里的那位崇禎帝,究竟会怎么想

    

    楚泽用天命的说辞掩盖了天兵的真相,却掩盖不住这庞大战爭潜力的锋芒。

    

    这场关於权力和认知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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