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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贝勒爷的「朝圣」之旅
    阿敏的吼声撕裂了傍晚的寒风,带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身后的亲卫们不敢有片刻耽搁,手忙脚乱地牵来战马,沉重的马蹄在帅帐前的空地上踩出烦躁的印记。

    

    胡永强连滚带爬地追到帐外,看著马背上那个煞气冲天的身影,颤声问道:“贝勒爷!您……”

    

    阿敏没有回头,只是將手里的马鞭,遥遥指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阴森的城池轮廓。

    

    “点五十个巴牙喇,跟老子走!”

    

    命令掷地有声,不容置喙。

    

    巴牙喇,大金最精锐的护军,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勇士。动用他们,只为了一次城下巡视,这本身就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胡永强的心臟猛地一抽,他知道,拦不住了。这位二贝勒的莽劲一旦上来,就是大汗亲临也未必拉得回。

    

    他只能硬著头皮,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紧紧跟在阿敏的身后。他寧愿跟著去死,也不敢一个人留在大营里,等待这位贝勒爷回来后可能降下的雷霆之怒。

    

    五十名身披重甲的巴牙喇迅速集结,他们沉默地跨上战马,铁甲叶片在暮色中碰撞出冰冷的声响。这支小小的队伍没有打出任何旗號,像一柄无声的匕首,悄然滑出后金大营,直刺广寧城下。

    

    马蹄踏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噠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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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敏的心情,隨著战马的奔跑,反而变得愉悦起来。

    

    那种被未知和寂静折磨的烦躁,正在被即將揭晓谜底的期待所取代。他甚至开始跟身边的亲信牛录额真开起了玩笑。

    

    “你说,等咱们到了城下,那楚泽会不会已经把他自己的脑袋掛在城楼上了”阿敏放声大笑,粗獷的笑声惊起了路边枯草丛里几只觅食的野雀。

    

    那牛录额真立刻会意,諂媚地附和道:“贝勒爷说的是!说不定城里那些汉狗早就把他剁了,正等著咱们去接收城池,好换一口吃的呢!”

    

    “哈哈哈哈!”

    

    亲卫队中爆发出一阵鬨笑,驱散了旷野的寂静,也驱散了他们心中因那座死城而滋生出的最后一丝不安。

    

    只有胡永强,一言不发。

    

    他缩在队伍的末尾,將自己的身体藏在马鞍上,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离广寧城越近,他心中的那股不祥预感就越是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抬头看了看天,残阳如血,將西边的天际烧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队伍很快绕过了自家挖掘的围城壕沟和简陋的营垒,正式踏入了广寧城的防御范围。

    

    一切都和他们想像的一样。

    

    荒凉,寂静。

    

    田地早已荒芜,村庄的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矗立,像一具具被啃食乾净的骨架。空气中闻不到一丝烟火气,只有一股混合著泥土和腐殖质的冰冷味道。

    

    连一声鸟叫,一声犬吠都没有。

    

    死寂。

    

    这片土地,已经彻底死了。

    

    阿敏嘴角的笑意愈发残忍,他几乎能想像到城內那尸横遍野、人相食的惨状了。

    

    楚泽。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只剩下鄙夷。

    

    再精妙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和飢饿面前,都不过是个笑话。

    

    “再快点!”阿敏夹了一下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速度又提升了几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座人间地狱,想要亲眼確认自己的胜利。

    

    队伍绕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广寧城的轮廓,终於完整地,毫无遮挡地,出现在他们所有人的眼前。

    

    “吁——”

    

    阿敏猛地勒住了韁绳,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长嘶。

    

    队伍中所有人的笑声,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刷刷斩断。

    

    马蹄声,也从急促的奔跑,变成了混乱的踏步,最后,渐渐停了下来。

    

    五十名身经百战的巴牙喇勇士,此刻都像被萨满的巫术定住了一样,呆呆地勒马立在原地,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先前还在跟阿敏插科打諢的牛录额真,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年轻的巴牙喇兵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使劲地揉了揉,可眼前的景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愈发清晰,愈发狰狞。

    

    他扭过头,用梦囈般的语气问身边的同伴。

    

    “额……额真,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是镇远关”

    

    没人回答他。

    

    胡永强更是浑身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满身的尘土,也顾不上一瞬间扭到的腰,只是仰著头,呆呆地望著前方,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敏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笑容,寸寸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惊骇。

    

    那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头匍匐在辽东大地上的,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灰白的……怪物。

    

    城墙平整得不像话,光滑得仿佛是被人用巨刃整个削切而成,在血色的残阳下,泛著一层金属般冷硬的光泽。墙体上没有熟悉的垛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黑黢黢的、不知用途的洞口,像是巨兽颅骨上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沉默地允诺著死亡。

    

    最让他这个宿將感到浑身发冷的,是城墙的形状。

    

    那不再是死板的直线。

    

    在原本的拐角处,一个个巨大而狰狞的、尖锐的五边形结构,如同獠牙般突出墙体,彼此拱卫。

    

    阿敏的军事直觉让他只看了一眼,后背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任何靠近墙体的人,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之下。

    

    城墙之下,再无死角!

    

    这不是城。

    

    这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完全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战爭堡垒。

    

    它冰冷地矗立在那里,用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战爭认知的姿態,无声地嘲笑著城下这群目瞪口呆的闯入者。

    

    阿敏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块滚烫的烙铁,灼烧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那引以为傲的围城战术,那份“饿死城中十万军民”的“神机妙算”,在眼前这座灰白色的怪物面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贝……贝勒爷……”

    

    胡永强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手脚並用地爬到阿敏的马前,指著那座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妖术……这是妖术啊!”

    

    阿敏没有理他,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自己的亲卫。

    

    那些大金最精锐的勇士,脸上无一例外,全是见鬼一样的表情。

    

    屈辱,困惑,最后是难以遏制的愤怒,像岩浆一样衝上了阿敏的天灵盖。

    

    他被耍了

    

    他用尽全力眨了眨眼,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那座灰白色的怪物,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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