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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恐惧的余烬与信任的种子
    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清秀脸庞,在这一刻,褪得像一张惨白的纸。

    

    苏青影的双唇哆嗦著,那双原本沉静的眸子里,瞬间被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恐惧所淹没。

    

    楚泽没有追问。

    

    他只是平静地转身,从旁边的炭炉上提起那把温著的铜壶,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热水,递到她的面前。

    

    水汽氤氳,带著一丝暖意。

    

    苏青影僵在原地,没有去接。

    

    楚泽也不催促,他將水杯放在旁边的案几上,自顾自地开口,腔调平稳,像是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

    

    “五年前,我刚到辽东的时候,只是个无名小卒。”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能不能活到天黑。”

    

    “我见过韃子的刀有多快,见过整村整村的汉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雪地里的枯骨。那种恐惧,我懂。”

    

    他这番话,没有半点將军的威严,反而像是一个倖存者,在对另一个倖存者袒露伤疤。

    

    虽然经过了精心的包装,但那份浸透在话语里的孤独与绝望,却是他这五年穿越生涯最真实的写照。

    

    书房內,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嗶剥声。

    

    苏青影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復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楚泽的侧脸,那张在火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她想像中的审问与逼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迟疑著,终於伸出手,捧起了那杯尚有温度的水。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楚泽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但他没有顺势追问胡永强的事。

    

    他换了一个角度,一个更迂迴,也更柔软的角度。

    

    “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被迫为后金作战的汉人,他们……过得怎么样”

    

    “打仗的时候,他们通常,被安排在什么位置”

    

    这个问题,像一根被拨动的弦,没有触及苏青影最恐惧的记忆,反而勾起了她心中更深层的悲悯。

    

    她捧著水杯,低著头,沉默了许久。水面映出她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和一双空洞的眼。

    

    就在楚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终於开口,嗓音乾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著血和泪,断断续续。

    

    “不好……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们村被掳走的男丁,都被编进了汉军旗,成了他们攻城拔寨的炮灰。而我们这些家眷,就成了拴住他们的锁链,被关在暗无天日的营房里,像牲口一样圈养著。”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將那只粗瓷杯捏碎。

    

    “韃子不把他们当人看,吃的比狗差,住的比猪圈烂。那不是人住的地方,是一个混杂著汗臭、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地窖。每天只有一顿半生不熟的米糠,清得能照出人影,有时还漂著虫子。孩子们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哭声稍大一点,换来的就是韃子兵的拳打脚踢和冰冷的喝骂。”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不这样就无法继续说下去。

    

    “他们的鞭子从不离手,任何一个眼神,一声抱怨,都可能招来一顿毒打。我亲眼看到邻家的张婶,只是因为想给生病的孩子討一点热水,就被一个韃子兵拖出去,用浸了水的牛皮鞭抽得皮开肉绽,在地上躺了两天才咽气。而她的孩子,就在旁边眼睁睁地看著……”

    

    “唯一的活路,就是在战场上给他们卖命。韃子驱赶著我们的男人冲在最前面,去消耗敌人的箭矢和炮火。他们说,只有立了功,特別是……『首功』,斩下第一个敌人的头颅,才能得到赏赐。”

    

    首功。

    

    楚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苏青影的思绪,似乎被这个词牵引,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她那双原本被恐惧占据的眸子,此刻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混杂著鄙夷与可悲的神色。

    

    “可那赏赐是什么不过是几块干硬的烙饼,或是一小袋发了霉的粮食。为了这点能让妻儿苟活几天的东西,他们就必须向自己的同胞挥刀。他们手上沾的血,是我们汉人的血!立功的男人回来时,眼神都是麻木的,像一具空壳。而没能回来的……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记得……有一个汉军旗的將领,为了抢攻城的头功,硬是逼著手下的兵,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

    

    “他们最渴望的,就是『首功』。所以,一些有野心的將领,从不甘心只做攻城时的炮灰,他们会主动请缨,去啃最硬的骨头,打最关键的仗。”

    

    话音落下,书房再次陷入沉寂。

    

    苏青影说完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是怔怔地看著杯中晃动的水面。

    

    而楚泽的脑海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主动请缨,去啃最硬的骨头!

    

    他將这条信息,与胡永强的诈城计,瞬间联繫在了一起。

    

    这个逻辑,似乎没什么问题。

    

    诈开城门,无论如何都是首功一件。

    

    但是,现在这封密信落在了自己手里,后金的人会不会考虑计划泄漏的风险呢

    

    一个微小的的疑点,在楚泽心中悄然种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还沉浸在悲伤回忆中的女子,第一次,不再將她仅仅看作一个情报的来源。

    

    在如此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下,她依旧能条理清晰地分析出汉军旗士兵的內在驱动力。

    

    这份洞察力,这份逻辑,简直是天生的管理者。

    

    这是一个被战乱埋没的人才。

    

    他不能让她再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

    

    楚泽心中有了决断。

    

    他要將她,从那片恐惧的泥沼中,彻底拉出来。

    

    楚泽话锋一转,不再谈论任何关於战爭的话题。

    

    他从桌案上那堆杂乱的文书中,抽出了一卷。

    

    那是周可可刚刚派人送来的,一份关於量產水泥所需材料的申请清单。

    

    上面用木炭写满了各种歪歪扭扭的数字,石灰石多少车,黏土多少担,需要多少人手去开採,需要多少工匠去改造砖窑……

    

    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楚泽將这份清单,递到了苏青影的面前,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著自嘲的苦笑。

    

    “我这里有个难题,比打仗还头疼。”

    

    苏青影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她下意识地接过那捲写满了鬼画符的清单,茫然地看著楚泽。

    

    “全城的石灰、黏土、人手调配,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帐目对不上,物资也经常不知所踪,负责的几个军需官,只会跟我喊人手不够。”

    

    楚泽摊了摊手,將一个將军的无奈,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看著苏青影,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著一种郑重的,甚至可以说是请求的意味。

    

    “苏姑娘,你愿意帮我理一理,这笔乱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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