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克里斯蒂娜那饱含着无尽怨愤与决绝的话音,仿佛一道能够撕裂虚空的凌厉闪电,刚刚在这个空旷而压抑的大厅深处落下,整个三一叫堂的内部空间,竟然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剧变。
一阵极具穿透力、带着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蛊惑性与神圣感的宏大音乐,突然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凭空响起!
那音乐没有乐器的伴奏,也没有清晰的旋律走向,它更像是由成千上万个虚无缥缈的灵魂在共同吟唱。音波在叫堂那古老而高耸的石壁间来回激荡、碰撞,产生了一层层连绵不绝的巨大回音。这声音不仅仅是作用于人的耳膜,它更是像一根根尖锐的无形钢针,直接无视了肉体的防御,狠狠地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疯狂地拉扯着人们脆弱的神经防线。
顺着那神圣却又令人窒息的宏大乐声,何强顶着几乎要将眼球刺瞎的强光,艰难地抬起头,向着叫堂最顶端的穹顶望去。
只见在那高不可攀的穹顶之上,原本已经被战斗余波震得支离破碎的黑暗,此刻却被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耀眼到极致的纯白光明所彻底取代。而在那片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罪恶的刺眼光明最深处,隐隐约约地,竟然闪现出一个极其巨大、带着多重羽翼的诡异黑影!
那个带翅膀的黑影在刺眼的光芒中若隐若现,它的每一次羽翼扇动,都会在空间中荡起一阵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而那让人头晕目眩、灵魂战栗的恐怖音乐声,似乎正是从那个居高临下的黑影所在之处,如瀑布般倾泻而来的。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这宛如远古神明低语般的赞美诗,一遍又一遍地在穹顶之下轰鸣。每一个音节的吐出,都伴随着一股足以碾碎凡人理智的恐怖威压。
何强听到这个如惊雷般滚滚而来的声音,整个人顿时不由自主地稍微愣了愣神。他死死地皱着眉头,双手下意识地捂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大脑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奇怪……我明明在哪里听过这个要命的声音!” 何强在心底拼命地翻找着记忆的碎片。这首充满魔力的、让人不自觉想要顶礼膜拜的“哈利路亚”,以及那种伴随着耀眼白光和巨大羽翼黑影的出场方式,绝对不是他第一次经历。可是,他的记忆就像是被一团浓重的迷雾给死死遮掩住了一般,那种似曾相识的战栗感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无法清晰地回忆起具体的细节。
在这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威压下,何强艰难地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自己身旁的艾米。
此时的艾米,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在周围这犹如末日降临般地动山摇的恐怖景象中,她的脸上竟然看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平时那种属于少女的灵动与傲娇。
她的面容恬静得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大理石雕像。然而,与她那毫无表情的脸庞形成极其强烈、甚至是诡异反差的,是她的那双眼睛。
艾米那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正疯狂地向外喷射着绿光。那绿光炯炯有神,炽热得仿佛两团正在燃烧的幽冥之火,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穹顶上空那个在光明中舞动的带翅膀黑影。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只有何强才能勉强听清的微弱声音,喃喃自语道:
“我见过这个景象……” “我真的见过……”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是在梦里!”
听到艾米这如夜游症患者般的呢喃,何强的心头猛地一跳。他突然意识到,今天在这三一叫堂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修女那逆天的力量觉醒,还是穹顶之上这犹如神罚般的异象,或许根本就不是一场偶然的遭遇战。这背后,似乎有着一条横跨了数十年、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宿命死死串联起来的暗线。而艾米童年时期的那些诡异梦境,就是这场宿命最残酷的预言!
就在何强还在为艾米的话而感到脊背发凉时,大厅中央的战局中心,那个刚刚承受了修女克里斯蒂娜那堪称毁天灭地般攻击的二竹教,终于有了动静。
此时的二竹教,早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将众生视作蝼蚁般的傲慢姿态。他现在的模样,可谓是凄惨到了极点。
他那一身象征着天竹教至高权力的华贵长袍,早已经被狂暴的能量撕扯成了无数条挂在身上的破布条。他整个人灰头土脸,浑身上下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恐怖伤口,鲜血正顺着他干瘪的皮肤和残破的衣角,滴滴答答地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然而,就是这样一具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碎的残躯,却在漫天威压中,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执拗地一点点抬起了头。
何强原本以为,在经受了如此碾压式的打击、甚至面临着即将形神俱灭的死亡绝境时,这个老神棍的眼中一定会写满对死亡的极度恐惧,或者是对修女不择手段的怨毒与不甘。
可是,当何强借着穹顶洒下的强光,真真切切地看清二竹教此刻的眼神时,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在二竹教那双浑浊、充血的老眼里,竟然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害怕!相反,那里面涌动着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疯狂的、狂热到了极点的……惊喜!
没错,就是惊喜!那是一种仿佛朝圣者在漫长的苦行后,终于亲眼目睹了真神降临凡间时的极度狂喜与沉醉!
“卧槽……” 何强在心里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嘴角抽搐着暗自嘀咕道,“这也算是活久见了啊!我何强这辈子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奇葩,但都被人打成这副烂泥一样的狗德行了,半只脚都踏进棺材里了,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竟然还有这种受虐狂一样的疯子?!”
何强作为一个在唯物主义红旗下长大的现代青年,是绝对无法理解这种狂信徒的脑回路的。
他哪里知道,对于二竹教来说,此时此刻在穹顶之上所呈现出的这幅犹如世界末日般的恐怖情景,并非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经历。
二竹教的思绪,在这一刻已经被这神圣的光芒和赞美诗,瞬间拉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那一夜,同样是在这座古老的三一叫堂里;同样是这令人致盲的耀眼白光;同样是如同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漫天洪水;同样是震碎灵魂、山崩地裂般的恐怖震动;还有那充斥在空气中、仿佛能将人的罪恶与血肉一同烧成灰烬的、属于帝域深处的烈火焚烧感!
那一夜,二十年前的场景,与眼前的画面,完成了跨越时空的绝对重叠。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心底将其称为“昨日重来”。
当年的他,在面对那种足以毁天灭地的神罚之力时,也曾像一个可怜的虫子一样瑟瑟发抖。他当时闭上眼睛,以为自己绝对死定了,以为整个叫堂都会在那股力量下化为齑粉。
结果到最后,当一切尘埃落定,他竟然奇迹般地毫发无伤。不过,那时的不同之处在于,二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还只是天竹教里一个名不见经传、资历尚浅的毛头小子。在那种决定命运的终极对决中,他只不过是作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旁观者,战战兢兢地躲在角落里,仰望着当时高高在上的大竹教,与那个天纵奇才的年轻修女克里斯蒂娜进行着生死较量。
而今天,这一次,他米迦勒,已经成长为执掌权柄的二竹教!是他自己,亲自站在了这风暴的最中心,亲自上阵与那个梦魇般的修女进行殊死搏杀!
虽然他此刻身负重伤,但他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把修女逼迫到动用这种终极的神罚底牌,能够得到与当年大竹教同等规格的“待遇”和结果,这在二竹教那扭曲的价值观里,反而证明了他这二十年来在苦修与钻营上的巨大进步。这已经是一项足以让他感到自傲的伟大成就了!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对手,是这世上的其他任何什么人,不管他有多么强大的法力,我米迦勒必然是会以碾压之势胜出的!” 二竹教在心中涌起一股骄傲与悲凉交织的复杂情绪。
“只可惜……我的运气太差。这一次,我的对手,偏偏还是那个如同恶魔般的天才修女!”
二竹教在心底无奈地叹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二十年的光阴里,修女克里斯蒂娜虽然在无尽的痛苦与自责中饱受折磨,但她在仇恨的浇灌下,法力不仅没有丝毫的衰退,反而是有增无减,达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恐怖境界。他以凡人之躯,能够在这种级别的怪物面前硬生生地撑这么久,甚至逼出了这等天地异象,其实已经实属不易,足以傲视整个修法界了。
当一个人在内心深处,已经对双方实力的绝对差距有了清醒的认知,并且真正做好了必死的打算时,那么,这世间也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感到恐惧了。
所以,此时此刻的二竹教,反而彻底地不害怕了。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更何况,对他这样一个将一生都奉献给了天竹教信仰的神棍来说,能够在临死之前,以祭品的身份,真真切切地、零距离地亲眼目睹全能尚帝那降下神罚的毁灭性力量,这对于一个狂信徒而言,也算是死得其所、死而无憾的最高荣耀了吧!
不过,精神层面的释然而与超脱,并不能抵消物理层面的极致痛苦。
尽管二竹教在心态上已经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但他那具苍老而残破的肉体,却依然在真真切切地承受着无法想象的折磨。
他很难忽略掉此刻正从天而降的、夹杂着尚帝无尽愤怒的恐怖力量。
“想当年,就是这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终极力量,让这地球上的大地尽数开裂,地心之火喷涌而出;就是这种力量,毫不留情地毁掉了大地上曾经繁荣无比的所有建筑和文明;就是这种力量,让所有生机勃勃的陆地,在顷刻之间被倒灌的海水变作了死寂的汪洋;也是这种力量,让世间所有罪孽深重的恶人,统统被来自帝域的审判之火,毫不留情地吞噬得连灵魂都不剩一丝一毫!”
二竹教在心底默默地赞颂着这股伟大的破坏力。
但同时,在他的灵魂最深处,也依然不可抑制地升起了一丝极度痛苦的困惑与委屈。
“为什么?”
他在剧痛中质问着虚空。
“我真的不明白……为何全能全知的尚帝,在面对这场叫堂内部的叛乱时,竟然会选择把他那至高无上的神圣力量,借给这个公然大逆不道、要挑战叫堂权威的堕落修女?”
“为什么尚帝不把这股力量赐予我?!我米迦勒,难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一心一意要守护天竹教正统秩序的虔诚之人吗?我自问这一生,为了叫堂的荣耀鞠躬尽瘁、沾满鲜血,我从未有过半点背叛尚帝的念头啊!”
这股强烈的心理落差和信仰危机,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反复拉扯着他残存的理智。
但是,常年被宗教教条洗脑的惯性,最终还是战胜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质疑。他很快就将这种疑惑强行压了下去。
“尚帝的意志,凡人是无法揣测的。我是一条忠犬,我能做的,只能是无条件的服从,只能是毫无怨言的忍受!”
二竹教在心底给自己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此刻,来自叫堂穹顶之上的神圣雷击,如同一条条银白色的长鞭,不断地抽打在他的身上;而来自于地底深处那股仿佛能熔化灵魂的暗红色烈火,也正顺着他的双脚,无情地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这冰与火、雷霆与深渊的多重夹击,同时且持续地袭击着他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肉身。每一秒的流逝,每一刻的煎熬,都已经达到了他生理能够忍耐的绝对极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流失。
这时候,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神罚风暴中,二竹教终于完全放弃了任何形式的法力抵抗。他任由那些毁灭性的能量在自己的身上肆虐。
令人极度震撼的是,在他的脸上,不仅依然看不到一丁点因为生命即将终结而产生的悲伤或恐惧,反而渐渐地浮现出了一种近乎愚蠢、近乎疯癫的绝对虔诚!
他甚至微微地笑了起来。
二竹教缓缓地闭上了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是在迎接着某个神圣仪式的洗礼。在身体即将彻底崩溃的最后一刹那,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冲着大厅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有出手的同僚,声嘶力竭地喊道:
“格里高利!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千万……别忘了你的终极使命!”
这声呼喊在雷鸣与圣乐的交织中显得有些破碎。二竹教闭着眼睛,等待着同伴的回应,等待着格里高利接下这最后的接力棒。
然而,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除了周围那震耳欲聋的神罚之音,和修女那令人心悸的冷笑之外,他并没有听到任何来自格里高利的答复。
当他迟迟听不到没有任何声音反应的时候,二竹教那颗原本已经坦然赴死的心,突然猛地向下一沉。
他瞬间反应了过来:格里高利那个平日里只知道溜须拍马、实战经验匮乏的蠢货,在面对这种超出认知维度的神级对决时,肯定早就被吓傻了!他现在肯定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呆立在原地,根本还没有从这巨大的震撼中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怎么回事!
“这个废物!” 二竹教在心底怒骂了一声。
为了天竹教最后的荣誉和底牌不至于落空,二竹教不得不强行透支自己已经开始燃烧的灵魂。他猛地睁开眼睛,任由口中的鲜血狂喷而出。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格里高利所在的方向,用一种几乎是要将声带彻底撕裂的恐怖音量,再次发出了最绝望、最凄厉的狂吼:
“钟楼!!!” “快快去钟楼!” “去敲响圣母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