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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无能为力
    第二百五十三章皇姑屯

    

    一九二八年,春末。

    

    大帅从病榻上起来,已经无大碍了。这一场病来得凶险,阴阳寮的术法入了茶,若不是王然识破,怕是早就没了。养了半个多月,总算缓过劲来。但人老了,这一病,元气伤了不少。

    

    少帅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树。

    

    “爹,路上不安全。要不北平就别去了。”

    

    大帅坐在椅子上,放下手里的茶杯:“我知道。日本人上次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这一出门,正好给了他们机会。可我也不能一直躲着,现在中原局势变化很大,一个不留神,前功尽弃啊。我不去北平,谁去,你去?”

    

    少帅不说话。大帅把茶杯放下,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说,上次在皇姑屯那回,不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出关,在皇姑屯附近遭了埋伏。阴阳寮的术法种在了火车上,差点把整列车的人都送了命。后来查出来,是内部有人接应。王然顺着这条线查,查到了几个人,但暂时不能坐实。

    

    “王先生那边怎么说?”大帅问。

    

    “他这几天一直在查。”少帅顿了顿,“他说还需要些时间。”

    

    大帅点点头:“有些人已经知道是谁了。但暂时还动不得。”

    

    内鬼不止一个。有的是为了钱,有的是为了权,还有的是被日本人捏住了把柄。阴阳寮那回是术法,这回未必还用术法。这些人在奉天根基深,动一个牵扯一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撕破脸。

    

    “我必须去一趟。”大帅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快则十天半月,迟则三四个月,我就回来了。”

    

    少帅站在原地,没再劝。他知道他爹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我去安排。”他说。

    

    大帅好像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王然原本打算暗中跟着去一趟北平,但灰家送来的几条线索,却是稍纵即逝机会。权衡之下,王然还是留在东北,按照既定的方案查。

    

    转眼已经是六月,相对于动荡的这十年来说,此时的中国,无疑是最具典型性的,战火频仍,生灵涂炭。

    

    一行专列,从北平出发,一路往奉天走。

    

    大帅坐的是第三节车厢,前面两节是卫队,后面是随从。专列走得慢,沿途有护路的军队。

    

    王然没走铁路。他从北边绕过来,抄近路往奉天方向去。他的路线在大帅火车东边三十里,两条路平行,他要在奉天西边的皇姑屯跟大帅的火车汇合。

    

    这个位置,是他和少帅商量过的。皇姑屯在南满铁路和京奉铁路的交叉点,日本人势力大,不好走。但过了皇姑屯就是奉天城,只要平安过了这个点,大帅就算安全了。他掐着时间走,预计比火车早到一个时辰。

    

    但并他没到。

    

    走到半路的时候,王然停下来。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站在路中央,两手垂在身侧,不动,不说话,就那么等着他。

    

    王然看着那人,没动。

    

    他感觉到了一股气。不是术法。不是阴阳寮那种画符念咒的东西。是一种更直接、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人身上伸出来,朝他探过来,试探他的深浅。

    

    王然没躲。他站在原地,让那根线碰到自己。碰到的那一刻,他心里有了数。

    

    苏俄的人。

    

    而且不是寻常的苏俄人。是一脉单传的那种,练的是精神力量,用意志驱动气血,跟武道有几分相似,但路子更邪乎。不靠拳脚兵器,靠的是脑子里的东西——念头、意志、暗示,像一根无形的触手,能伸进别人的脑子里。

    

    他听说过这种路数。北边叫“意志之道”,是苏俄特务系统里不传之秘。出了国境线,谁有这种本事,谁就是最有价值的那颗棋子。

    

    “阁下在等我?”王然问。

    

    那人没说话。

    

    王然往前迈了一步。那人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根无形的线跟着动了,朝王然缠过来,不是试探,是试探之后的回应。缠到王然身前三尺处,碰到了什么东西——像是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墙,蹭了一下,没进去。

    

    王然又迈了一步。那人的脸色变了。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来。那根线是他放出去的,用的是他四十年的功夫,养在脑子里,像养一条看不见的蛇。他能让这条蛇钻进别人的脑子,搅乱别人的念头,让别人按他的意思去想、去判断、去行动。但这条蛇碰到王然,钻不进去。

    

    不是挡住了,是根本没有缝隙。王然的身周像一块铁板,光溜溜的,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王然又迈了一步。那人退了一步。

    

    “滚开。”王然少见地动了怒,声音仍然是冷冰冰的。

    

    那人没动。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外国音:“你不能过去。”

    

    “为什么?”

    

    “有人让我拦你。”

    

    “谁?”

    

    那人不说话。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那根无形的线猛地涨粗了一圈,像一条蛇突然变成了蟒蛇,朝王然压过来。这次不是试探了,是硬来。

    

    王然站在原地,没躲,也没退。那根线压到他身前三尺处,停了。不是被挡住了,是那人撑不住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是要把脑袋撑破。

    

    三秒。五秒。十秒。

    

    那人终于撑不住了,那根线猛地缩回去,像被烫了一样。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扶住路边的一棵树,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王然看了他一眼:“你挡不住我。”

    

    那人喘着气,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噬了。他看着王然,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挡?”

    

    那人不说话。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直了。

    

    “因为你挡不住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认输,是一种决然。他知道挡不住,但他还是挡。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拖时间。

    

    拖时间。王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车来的方向。他现在离皇姑屯还有二十里路,比预计的慢了很多——就因为这个人的阻拦。那人没打赢他,但把他拖住了。拖的时间不长,但够了。

    

    王然转身要走。

    

    那人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试探的眼神,是一种更直接、更凶悍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王然听得很清楚。

    

    “你走不了。”那根线又伸出来了。这回不是试探,不是硬压,是一种更阴损的东西——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刺向王然的身侧。

    

    王然侧了一步,躲开了。

    

    但就在这一步的功夫,那人动了。他朝王然扑过来。不是用拳脚,是用整个身体。他的双手死死抓住王然的胳膊,像两根铁箍,把王然固定在原地。那根无形的线从他脑子里射出来,绑在王然身上,不是要钻进去,是要缠住他——物理意义上的缠,纯粹力气上的缠。

    

    这是同归于尽的路子,甚至可以说,这近乎街头沷皮的打架抠眼睛薅头发。

    

    此时王然算是明白了。这人不打算活着离开。他要用自己的命,把王然钉在这里。能钉多久钉多久。钉到火车出事,钉到大帅没了,钉到一切都结束。

    

    大帅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他睡不着。心里有事,这几天就没睡踏实过。想起王然说的话,想起少帅的担忧,想起北平那边的局势,又想起奉天那些等着他的人。

    

    乱。到处都是乱。大军阀、小军阀、革命党、立宪派、日本人、苏俄人、美国人、英国人……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狠。他张作霖能在这些人中间周旋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枪炮,是命。

    

    玩命的人,迟早要把命玩进去。他早有准备。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轰”的一声,巨响。

    

    火车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巨力掀了起来。大帅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了出去,撞在车厢壁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火光。

    

    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大帅趴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他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想动,却动不了。

    

    外面乱成一团。枪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

    

    有人冲进车厢,把他往外拖。

    

    “快,快抬走!”

    

    他被人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他看见火光,看见浓烟,看见倒下的车厢,看见在地上翻滚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铁路桥。

    

    桥已经被炸塌了,钢轨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被什么巨兽咬过。桥下的旱河里也燃着火,火光映照着半边天。

    

    是炸药。

    

    不是术法,是炸药。

    

    大帅闭上眼,苦笑了一下。有人在桥上埋了炸药,等着他的火车经过。

    

    但让他真正心惊的不是炸药,是护卫的反应。从爆炸发生到火车脱轨,中间有十几息的时间。十几息,足够护卫做出反应——停车、疏散、反击。但护卫什么都没做。他们愣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眼睁睁看着第二波、第三波爆炸发生。

    

    不是不能动,是不知道怎么动。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像脑子里的什么东西被蒙住了,判断力、判断速度都出了问题,明明看见了危险,明明知道要跑,但就是反应不过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让他想不清、看不透、做不出正确的选择。

    

    护卫是这样,大帅也是这样。

    

    他刚才在车厢里,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脑子发木。明明听见了动静,明明感觉到了不对,但就是比平时慢了半拍。就这半拍,害了他。

    

    是精神控制。不是针对他一个人,是针对整列火车上的所有人。不是让他们死,是让他们迟钝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一点点足够让炸弹落下来,一点足够让炸药炸开。

    

    王然说得对。这回不是术法,是更直接的东西。苏俄那边有精神控制的手段,能让人脑子发木、判断迟钝。他们没有直接动手杀人,而是让所有人都慢了一拍。

    

    但光慢一拍不够。埋炸药、放炸药、算时间——这需要内应,需要知道火车什么时候到,需要买通铁路沿线的人。需要的人很多,牵涉的面很广。

    

    倭人和苏俄,两边都在动手,但目的不同。倭人要他死,苏俄要的是乱。他死了,东北就乱;东北一乱,苏俄就有机可乘。南北并进,各取所需——那张旧纸上写的话,他见过。他还是没能躲过去。

    

    屋里很静。军医都退出去了,只剩下父子两个。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地上,斜斜的,像是一道界线。

    

    “小六子。”大帅又开口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少帅俯下身。

    

    大帅的声音很低,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某此生毁誉参半,功过皆丰。但是不能在我手里丢了中国的一寸土地。他……妈个巴子,小日本要搞我,也不想想后果。中国不会由于死了个张大帅就灭了。”

    

    大帅继续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张某要是投靠了日本人,那中国可离灭国不远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死后,最多二十年,华夏必灭倭奴。”

    

    少帅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凉透。他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大帅的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窗外的光暗了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骑马。那时候他才七八岁,个子矮,上不去马背,父亲就把他抱上去。他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父亲在旁边牵着缰绳,笑骂他没出息。

    

    他想起后来大了,父亲送他去讲武堂。临走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说:“去吧,学点真本事。”

    

    他也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在我手里,中国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

    

    “此生毁誉参半,功过皆丰。”

    

    毁誉参半。有人骂他土匪,骂他卖国,骂他野心家。也有人念他的好,念他撑住了东北,念他在日本人面前没有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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