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奉天城冷得能把人耳朵啃掉,可大帅府里温暖如春,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暖得人直犯困,唯独大帅毫无困意。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倭人递来的七条要命条件——东北路权归倭人、倭人在东北经商享有治外法权、大帅需在关东军演习中表态站队倭人,其余几条也个个暗藏杀机。
大帅看完,猛地把纸往桌上一拍,低骂了一句“妈个巴子”,声音不大,却让门口值班的小姜瞬间噤声,跟了大帅多年的他,再清楚不过此刻大帅是真的动了怒。
下午,倭人代表田中带着两个秘书来了,这位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西服,个子不高,留着仁丹胡,小而亮的眼睛像两颗黑豆粒,身后秘书捧着的盒子分量不轻。
大帅坐在主位上,少帅站在他身后,门口还立着几个副官,这个房间并没有生火炉,冷飕飕的,田中进门后脱了帽子,露出锃亮的头皮,先是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地说:“敝人田中容,代表敝国来拜访大帅。敝国对大帅一向敬重,今日前来是为东北的未来着想。”
大帅既没起身也没伸手,只是冷冷地让他有话直说。田中容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从秘书手里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份文书,递到张大帅面前说:“这是敝国的诚意,只要大帅签字,东北局势就能稳定,我们天王也会全力支持您在华夏的地位,保证没人能从您的手里夺走一寸土地。”
张大帅看都没看,不等田中说完就再次骂出“妈个巴子”,这次声音洪亮,他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你们打错了算盘,当我是傻子吗?让路权、给治外法权、让老张站队当汉奸卖国贼,门都没有!”
“我老张胡子出身,没念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但是道理还是懂一些——华夏的地方,华夏人做主。”
田中容的脸色瞬间变冷,那冷意堪比奉天城腊月的寒风,他慢慢把文书收回盒子,语气冰冷地提醒大帅,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东北虽大,却未必能够抗衡他们倭人力量强,劝他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人想一想。
大帅却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坚定,便挥挥手吩咐送客。
田中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大帅的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他说:“既然在下惹得大帅不悦,非常抱歉。改日请一位高人来调解,定个时间和新的互惠条件,希望能给我们再次谈判的机会。”
第二天,来的不是田中容,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自称从苏州来的生意人,名叫方希东。他中等个头,穿着半旧的绸衫,白净的脸上留着短须,眼睛不大却很有神,走路步子沉稳,不快不慢。
自我介绍说,大帅与倭人的龃龉,在下也有所耳闻。但逐鹿中原之时,不宜后方不稳。自己与日本军方多人是旧识,特来做和事佬,请大帅提出条件,自己愿作双方桥梁。
其实大帅本不想见,可小姜说这人在门外等了一上午,说话客气,不似有恶意,大帅思索片刻,便让人把他带了进来。
方先生进屋后礼数周全地鞠了一躬,说:“在下是局外人,本不该多管闲事。但华夏久经战乱,中原生灵涂炭,非大帅不能一统山河致天下太平。所以,不自量力,愿作仲连。”
应该说这定鼎中原一类的话,大帅是最喜欢的。他见方某不像倭人,也没有倭人口音,心中更增了几分好感,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方先生坐下后,让随行之人拿来一个礼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包狮峰龙井和一套紫砂茶壶配青瓷茶杯。请门口的小姜提壶开水过来。
大帅忍着性子,看着这位方先生,用漫长的工序把茶泡好。
大帅接起茶杯闻了闻,茶色纯正,清香扑鼻,便一饮而尽,只觉得茶入口微苦、回甘醇厚,一股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十分舒服,忍不住赞叹了一句“好茶”。
两人随后聊了半个时辰,这位方先生说话中肯,不偏袒任何一方,甚至批评有些倭人违背上司命令,层层加码,把军方既定的条款改成了现在对东北军如此不平等的样子。他只劝两边各让一步,重新商谈。
如此情形,既然是再谈,大帅并无异义。方先生便起身告辞,步子依旧沉稳,不快不慢地离开了帅府。
当天傍晚,大帅就觉得不对劲了,先是胸口发闷,像有重物压着喘不上气,接着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四肢发软,浑身无力,仿佛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帅府瞬间乱作一团,大帅被昏迷着抬进内堂,脸色铁青,嘴角发紫,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府里的夫人姨太太们哭成一团,下人们乱跑乱窜。
少帅站在床边,脸色铁青却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是主心骨,一旦乱了,整个帅府就彻底完了。他立刻吩咐副官去请奉天城所有的好大夫,中医西医都要。就在副官准备出门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副官询问今天是否有生面孔来过帅府。
听小姜说上午来了个姓方的南方生意人,说是来做和事佬,喝了一杯茶就走了。少帅脸色骤变,追问起喝茶的细节,得知是方先生自带的狮峰龙井后,他瞬间想起了凉水镇的事——阴阳寮的铜签、钉在龙脉上的暗桩,还有那个能看见气眼、能破阵的灰袄子男人。
大夫们陆续赶来,先来的是奉天城最好的英国教会医院的西医,他戴着金丝眼镜,背着药箱,翻眼皮、看瞳孔、量血压、听心跳,折腾了半个时辰,最终摇着头说这不是普通的病,瞳孔散大、心跳紊乱、血压忽高忽低,不像生理问题,他查不出病因,只隐晦地说这种症状类似文献里记载的中毒。
少帅没有多问,让副官送西医离开,紧接着来的是奉天城有名的老中医孙大夫,他号脉足有一刻钟,脸色越来越沉,说大帅是邪入心脉,不是寻常病症,也不是寒热虚实能解释的,只能开个方子稳住心脉,这种邪病,非药石能根治,得找高人来看。
第三个来的是跳大神的,是府里的姨太太偷偷请来的,这位五十来岁的神婆子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腰系腰鼓、手持铃铛,进屋就跳,一边跳一边念念有词,可跳了一刻钟后,她忽然停住,脸色大变,看着床上的大帅,说大帅身上的东西不是寻常邪祟,是有根脚的。大帅的军威都镇不住,她这点本事根本管不了,说完便拿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天过去了,张大帅的情况越来越差,孙大夫的药吃了三剂,虽稳住了心脉,但人依旧昏迷不醒,脸色从铁青变成蜡黄,呼吸也越来越浅,府里的人都清楚,这就是在耗日子,耗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刻。
少帅守在床边,一步也没离开,不吃不睡,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茬,直到第三天晚上,副官进来汇报,压低声音说有个人想见他。
少帅心知来者必定与此事有关,让小姜请他进来。王然依旧是普通装束,走路不紧不慢,进屋后也不寒暄,说要先看了一眼大帅。便站在原地不动。少帅走到他面前拱手行礼,询问他是否看过大帅的病,
看过大帅之后,王然点了点头,说这不是病,而是有人在气脉上动了手脚,少帅急忙追问是什么术法。听小姜介绍完茶的情况,王然笑了笑——茶是正经茶,水是正经水,茶气也正常,可有人在茶气里藏了术法。这术法藏得极深,混在茶气里顺着茶汤进入经脉,喝的时候尝不出、闻不到异常,只有喝下去后才会发作。
少帅又问能否查出来是谁干的,王然说容易,但要先救人。救回来之后,查不查就不过问了。
来到床榻前,王然闭上眼,既没有屏退众人,也没有跳大神般的蹦跳,更没有念念有词,只是静坐在那儿。气缓缓放出,精准找到了大帅微弱如残烛的心脉,有道黑影像蛇一样缠在心脉上,一圈一圈收紧。王然的气一靠近,那术法就下意识地收缩,像是感受到了危险。王然没有硬碰硬——他知道大帅心脉已弱,硬碰会伤及患者。
于是他换了个法子,用气化作一张轻薄的网,慢慢罩住那黑影,黑影往哪儿缩,网就往哪儿裹,不急不躁,一点点收紧。那黑影好像渐渐急了,王然抓住机会,收紧气网裹住术法,再让气慢慢渗进术法核心,轻轻一点,那黑影便像雾气般被风吹散,干干净净。随后,王然的气护住了大帅的心脏,他没有硬补,只是用气轻轻托住那微弱的心脉,像托住一根羽毛,不让它彻底熄灭。
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一刻钟,强大如他,现在额头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汗。
在众人期盼中,王然睁开眼吐了口气,说了句“好了”,话音刚落,床上的张大帅就动了,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神迷迷瞪瞪的,像刚睡醒一样,看了看天花板、窗户,又看了看床边的人,沙哑着嗓子骂道:“妈个巴子,哪个王八犊子把老子绑床上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姨太太们的哭声戛然而止,副官手里的茶碗差点摔在地上,少帅往前迈了一步,又克制地停住,眼眶微微发热。
大帅目光直接落在了床边的王然身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少帅介绍这位先生叫王然救了大帅,大帅之前莫名其妙的昏迷多日。王然站起身,拍了拍袄子上的灰,淡淡说了四个字“举手之劳”。张大帅又看了他一眼,颇带赞许了句“妈个巴子”——说他说话办事不吹牛、不邀功,是个爷们。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可身子太虚,手一软又倒了回去,少帅赶紧上前扶住他,劝他刚醒别乱动,张大帅骂了一句,却也乖乖躺好。他问自己睡了多久,得知睡了三天后,他闭了闭眼,瞬间明白了是那杯茶的问题,低声说:“我知道是谁干的。”
少帅没有说话,他清楚父亲指的是倭人,想起田中走时说的“请一位高人调解”,后背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大帅的目光再次落在王然身上,询问他是谁,王然只说自己是“过路的”。大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声牵动身子,忍不住咳了两声,说过路的能救我老张一命,够意思。还劝王然留在奉天城,说有什么事,他张某人虽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总比没有强。王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拱了拱手便转身往外走。
少帅立刻跟了上去,叫住王然,压低声音询问能否查出那个方先生的身份,王然转过身,问道:“查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查出来之后打算怎么办,少帅沉默了,他知道倭人不会善罢甘休,可茶里藏术法太过隐蔽,查出来又能怎样,阴阳寮、苏俄暗桩,没有一个是好惹的,最终他只能说:“查出来了再说”。
王然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后辈,随后点了点头,说查出来会告诉他,便转身离开了。
少帅站在门口,看着王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北边吹来的寒风刮得脸上生疼,他想起三年前在凉水镇的林子里,那个人也是这样,背影单薄,脚步不紧不慢,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三年来,他一直记着。他清楚,父亲的命是王然捡回来的,没有王然,父亲这次凶多吉少。东北会因此乱成什么样,他不敢想。
就在少帅沉思之际,屋里传来张大帅沙哑却依旧强硬的声音,喊着:“小六子,去把那小子叫回来,老子要请他喝酒!”
张大帅醒过来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奉天城,有人说大帅是装病,有人说大帅是被神医救活的,还有人说是被跳大神的治好的,流言四起,却没人知道真相。真相只有帅府里的人知晓,而那个救了大帅的人,早已消失在夜色里。
王然走在奉天城的街上,袖着手,步子依旧沉稳,风从北边来,他便往北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帅府的方向,看着那片映红半边天的灯火,看了片刻,便转身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事肯定更乱,而这一切,最多算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