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正是北方小年。
王然出了镇子往东走,雪没到小腿肚。
东北的冬天不长庄稼,长风。风从北边来,贴着地皮刮,卷起地上的雪面子打在脸上,跟砂子似的。王然低着头走,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呼出的白气一出口就冻成了霜,挂在眉毛和帽檐上。
路是土路,已经冻得梆硬,上头盖了一层压实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道两边是撂荒的地,秋天的苞米秆子还戳在雪里,黑乎乎一片,像插了一地的筷子。再往外是树趟子,杨树桦树脱了叶子,光秃秃立着,枝杈上挂着雪,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王然走得不算快,但一直没有停。从白家药铺到图们江,四百多里地,走快点也得七八天。腊月里天短,日头懒洋洋挂半天就落了,一落山冷得更狠,零下三十多度,在外头过夜不是闹着玩的。
身上揣着干粮,两个苞米面饼子冻得跟石头一样,啃不动,得捂在怀里化了才能掰开。水壶里的水早冻实了,渴了就抓一把雪塞嘴里,化开了往下咽,冰得牙根疼。就算有技艺在身,他也觉得这实在难以忍受。
沿路没有什么村子。
这一带本来人就不多,冬天更稀。偶尔路过一个屯子,也就十来户人家,烟囱冒着烟,狗听见脚步声叫两声,没人出来。王然也不进屯子,绕着走。不想让人记住他的脸。
走了两天,傍晚,天阴下来,要下雪。王然找了个背风的树趟子,扒开雪堆底下干草,生了一小堆火。火不能大,大了容易引发枯草干树着火。他蹲在火边上啃饼子,火光映在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夜里的风比白天邪得多,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王然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背靠着树干,在火堆的地方眯了几个时辰。不敢睡死,零下三十多度的天,睡死就醒不过来了。
第三天一早,雪停了,天晴得发蓝,冷得更透。
王然拍掉身上的雪霜,站起来接着走。日头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眯缝着眼,顺着大路往东南方向摸。
过了晌午,路过一片松林子。松林子底下雪薄,针叶铺了一层,踩上去软和些。王然刚走进林子边缘,脚下忽然一顿。
林子里有个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人。
王然没动,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扫了一圈松树根底下。雪地上有一串小脚印,跟鸡爪子似的,从林子深处延伸过来,到他脚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脚印旁边蹲着个东西。灰褐色的毛,身子比猫长,比狗短,尾巴蓬松,两个小眼睛黑豆似的,滴溜溜盯着他。
黄皮子。
王然认出来了。不是普通的黄皮子。东北的黄皮子有灵性的多了,但这个不一样——它的眼睛里头有神,不怯人,也不躲,就那么蹲着看他,像在等他说话。
“灰家的?”王然低声问了一句。
那黄皮子歪了歪头,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然后它做了个动作——用前爪在雪地上划拉了几下。
王然蹲下来看。
雪面上歪歪扭扭划了几个字:凉水,有人。
王然心里一动。
五家的人没走远。
白家药铺散了以后,五家的人各奔东西,灰老三带着他的人也撤了。但灰家不一样,灰家布眼线是祖传的本事,人走了,眼线还在。灰家打探消息,由更机灵的黄皮子钻山钻林子,消息传递又快又准。
王然站起来,看着那黄皮子:“灰老三让你来的?”
黄皮子点了点头。不是人那样点,是脑袋往下压了压,像磕了个头又抬起来。
它又划拉了几下:倭人,一个。
王然的眉头拧了起来。
爷爷遗纸上写的是光绪二年的事,倭人阴阳寮遣三人渡江,钉了铜签,留下暗桩。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遗纸上没说倭人还会来人。
黄皮子又划:龙脉动了。
这几个字划得慢,爪子在雪地上反复描,像是怕他看不清。
龙脉动了。
王然心里一沉。
他破阵的事,倭人那边也感觉到了。他在爷爷坐化之地破了五家的困局,搅动了这一带的脉气。脉气一动,铜签钉的地方就有异样。阴阳寮的人不是傻子,五十年前布的桩子出了变化,不可能不管。
黄皮子接着划:高丽人,三个。
划完了又抬头看他,小眼睛眨了眨。
然后它又划了一行,这行划得更慢,像是犹豫了才写出来的:兵,一队。
王然盯着那几个字:“什么兵?”
黄皮子划:东北军,剿匪,百人,五天,出不来。
王然沉默了。
东北军剿匪的队伍,进了山出不来。这年头东北匪患重,少帅派人在各地剿匪不稀奇。但百十号人进山五天没动静,这不是被土匪挡住了——剿匪的队伍有枪有人,土匪顶多打游击,困不住正规军。
出不来。
这三个字让王然心里动了一下。
黄皮子划完最后一行,蹲回雪地上,缩着脖子看他,等他说话。
王然想了想:“灰老三在哪?”
黄皮子往东北方向扬了扬脑袋。
“告诉他,我知道了。让他别动,等我消息。灰家的眼线继续盯着凉水镇,有什么动静报我。也跟你们家黄先生说声谢谢了。”
黄皮子应了一声,转身“嗖”地钻进了松林子里,眨眼就不见了。雪地上只剩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风一吹,雪面子盖上来,慢慢就模糊了。不是黄皮子识字,而是黄家的独有技能,属于一种模仿复述的范畴吧
王然站在原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事情比他想的要大。
爷爷遗纸上写的是暗桩,是五十年前留下的东西,找到铜签拔了就行。但现在不一样了——阴阳寮来人了,高丽人在接应,还有一队东北军进山出不来。这些事搅在一起,不像巧合。
他一个人,没有帮手。
白老太太年纪大了走不动,灰老三的人散了,剩下几个眼线能传话却不能打仗。王然心里盘算了一圈,谁也指望不上。
但他也不慌。
爷爷的阵,他接了。接了就是接了,管它大不大,干就是了。
王然重新揣好手,迈开步子继续走。
方向没变,还是东南,但心里多了事。从前他只打算去图们江找暗桩,找到就拔,拔完就走。现在得多一步——先去凉水镇,摸清阴阳寮的人藏在哪里,高丽人的接头路数是什么,那队东北军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再动。
不能急。
急了容易露,露了就不是拔暗桩的事了,是跟阴阳寮正面撞。他一个人撞不过,也不想撞。爷爷教过他,做事别嚷嚷,干成了再说。
接下来两天,王然走得比之前更小心了。
不走大路了,走林子和荒地,避开屯子,避开人。白天赶路,晚上找个背风的沟坎窝着,不生火。东北腊月的夜,不生火难熬,冻得骨头疼,但他扛得住。他练过,身子骨硬。
第五天,翻过一道岭。
岭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脚。王然蹲下来避风,从岭脊往下看。,冒出的烟被风扯得稀碎。
过了这条河,再往东南走不到百里,就是图们江。
王然盯着那条沟看了半晊,心里默默算路。凉水镇在图们江北边不远,他得先去凉水镇,不是直接去江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下走。
岭下的沟比上头暖和些,但也有限。王然顺着沟底走,脚下是河面上的冰,硬实,踩上去没有声音。两岸的柳树棵子枯枝倒垂,挂着冰碴子,像一排白胡子老头蹲在河边。
过了沟,又走了一截,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方向感偏了。
他认路靠太阳和山势,走了这么多年不会错。日头在西南,他面朝东南,没错。但脚下这条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按理说应该过了前面那个山包,可山包还在那儿,不远不近,跟没走似的。
王然停下来,看了看脚下。
路还是那条路,雪还是那层雪,但他在原地绕了。
不是迷路。他没迷过路。
是路不对。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这回留了心,走一步看一步。走了约莫半里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印——两行脚印在前头拐了个弯,汇到了一起。走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王然站住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冰碴子似的冷风。
感觉到了。
不是风,不是雪,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很微弱,像是地脉深处有个极细极细的震颤,传到他脚底板上,痒了一下就没了。
但就那一下,他认出来了。
阵气。
他见过这东西。在长白山,在爷爷坐化的地方,他破的那座阵,底下也是这种震颤。只是那个大,像江河奔涌;这个小,像地底下有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但这不是天然的震颤。这是布了阵的。
有人在附近布了阵。
王然睁开眼,慢慢转了一圈,看着四周的林子、山包、雪地。表面上什么都没有,树还是树,雪还是雪。但他知道,这片地方不干净。
那队东北军——进山五天出不来,联系不上——不是被土匪困住了。
很有可能是被阵困住了。
王然的心沉了沉,又平了下去。布阵说明有内行人出手,只是暂时不能确定是什么人干的。
阴阳寮的人不只是来检查铜签的。他们在布阵。在图们江边上,在东北军剿匪的路线上,布了一座困阵。困住一支军队,就是在试探,在立威——告诉这边的当权者,你们过不来。
或者,他们在护什么东西。铜签也好,暗桩也好,布阵就是画了个圈,不让外人靠近。
王然重新迈开步子。
这回他不走原来的路了。既然阵能让人绕圈子,那顺着阵的边缘走就行。他凭着脚底那点微弱的感觉,往左偏了偏,不走直线,贴着山包的侧面绕过去。
走了大约一里地,那种绕圈的感觉消失了。脚下的路通了,山包被他甩在身后。
他找到了阵的边界。
阵不大,覆盖的范围大概方圆三四里。布阵的人手艺不差,但在王然看来——粗糙。跟长白山那座阵比,这东西跟小孩搭的积木似的。
王然没有急着往阵里走。他在阵的边缘站了一会儿,听着脚底下那点若有若无的震颤,在心里默默把阵的走向摸了一遍。
阵是困阵,不伤人,就是让人出不去。布阵的手法跟长白山那个是同一个路数——是阴阳寮的东西。但布阵的人功力差得远,铜签钉的位置也不够精准,有好几处接缝是松的。
要是爷爷在,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王然也不再看了。他记下了阵的大致范围和走向,转身继续往凉水镇方向走。
先去凉水镇摸底,搞清楚阴阳寮的人和高丽人的情况,回来再破阵。那队东北军困了五天,再多困两天也出不了事——困阵不伤人,就是耗。他心里有数了。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远处能看到几盏灯,昏黄,像雪地里的豆粒。
凉水镇。
王然没进镇子。他在镇子外围找了个避风的沟坎,蹲下来,盯着那几盏灯看了一会儿。
镇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一条街。街上有个人影走过去,缩着脖子,进了一户人家,门开了又关了。烟囱冒着烟,跟白家药铺那天的烟不一样——那天的青烟笔直,风都吹不散;这里的烟是散的,被风一扯就没了。
王然收回目光,靠着沟坎闭上了眼。明天进镇摸底,后天回头破阵,拔桩。
事情一件一件来。
夜风刮过来,带着雪面子扑在他脸上。他没动,呼吸慢慢沉下去。
远处又有狼嚎,长长的,在山沟里来回荡。
王然听着,像听风一样,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