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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小王破封
    天池底下那张暗红色的大网,一直亮着。

    

    王然站在冰面上,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不知道多久。风刮过来又刮过去,雪面子扬起来又落下去,可那些纹路不变,一道一道地铺在冰底下,细密规矩,像是拿针一笔一笔绣上去的。暗红色的光映在冰面上,把脚底下的雪都染成了淡赭色,踩上去像踩在干了的血痂上头。

    

    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还在,一阵一阵的,跟心跳一个节奏。每跳一下,那股劲儿就往上翻一分,翻到后脑勺子那儿,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敲鼓。

    

    他没动。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抄在袖筒子里头,眼睛盯着冰底下的纹路。

    

    老柳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也抄在袖筒子里头,那双绿眼睛盯着王然的后背,看不出什么表情。白老太太站在岸边没下来,拐棍拄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根枯木桩子。胡小媚和黄天霸分站在冰面两侧,灰老三缩在最后头,嘴里叼着柳条,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谁也没说话。天池边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雪粒子打在火山岩上的沙沙声。

    

    王然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脚底下的冰面咔嚓一声,裂了。不是横着裂也不是竖着裂,是放射状的,以他的脚为中心,往四周炸开,一道两道三四道,像是有人往玻璃上砸了一锤子。可那些裂缝不深,只裂了冰面最上头那一层,底下的冰还是整的。

    

    然后冰底下的纹路变了。

    

    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原本是规规矩矩铺着的,横平竖直,像是棋盘格子。可王然这一脚踩下去,那些线条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开始扭动。不是剧烈的扭动,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像是冬眠的蛇被人翻了个身。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开始弯了,弯出一个弧度来,朝着王然脚底下的方向弯,像是水往低处流。

    

    “别动。“老柳头的声音从后头传来,闷沉沉的,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

    

    王然没动。可他身体不听他的。

    

    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猛地一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像是有人在他后脖颈子上点了一把火,那火不是热的,是凉的,凉得刺骨,从后脖颈子往前窜,窜过头顶窜过眉心窜过鼻梁,一直窜到脚趾尖。他的两只脚像是被钉在冰面上,想抬抬不起来,想挪挪不动。两只手从袖筒子里头抽出来——不是他自己要抽的,是那股劲儿把他的手顶出来的——手指头张开,十根指头朝下,指尖对着冰面。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那股劲儿太大了,他的身体装不下,硬往外溢,溢出来的就是抖。

    

    “小王!“黄天霸喊了一声,想往前冲,被胡小媚一把拽住了胳膊。胡小媚的脸白了,不是那种吓白的,是那种见着什么不该见的东西、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的白。她盯着王然的背影,红棉袄在风里头一掀一掀的,可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步都迈不动。

    

    白老太太的拐棍在地上笃笃笃连点了三下,她那张什么都看不见的脸朝着冰面上王然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活了那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可她那双手攥着拐棍,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像是树根爬在石头上。

    

    灰老三嘴里的柳条掉了,他都没察觉。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冰面,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王然脚底下的那些纹路,喉结子上下一滚,咽了口唾沫。

    

    冰底下的暗红色纹路全都朝着王然的方向弯过来了。

    

    不是一道两道,是所有的,整张网,从天池中心到天池边缘,从冰面底下到水底下,所有的线条都在朝他聚。那些线条像是有意识似的,扭着身子往他脚底下爬,越爬越快,越爬越密,最后在他脚底下聚成一个点,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王然的手指头碰到了冰面。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下腰去的。那股劲儿推着他的腰往下压,推着他的手往下伸,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头使了劲,把他按下去的。十根手指头戳在冰面上,指尖挨着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一震,像是触了电,后脊梁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直起到后脖颈子。

    

    然后他感觉到了。

    

    冰底下有东西。不是水,不是鱼,不是石头。是那些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画在冰底下的,是活着的。它们有温度,有节奏,像是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王然的指尖挨着冰面,那些脉搏就顺着他的指尖往他身体里头钻,跟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撞在一块儿,撞得他眼前一黑,耳朵里头嗡的一声。

    

    他膝盖一软,半跪在冰面上。

    

    可他的手没离开冰面。那十根手指头像长了根似的,扎在冰面上,拔都拔不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尖底下的冰面,冰底下的暗红色光正顺着他的手指头往他身体里头渗。不是渗进皮肤里头,是渗进骨头里头,渗进血管里头,渗进他这个人里头。

    

    他明白了。

    

    不是他在破阵。是阵在认他。

    

    那些纹路认得他身体里的东西。他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从过江那天起就一直翻涌的那个东西,不是病不是伤,是他的血脉在叫。血脉在叫,阵法在应,两下一碰,就跟钥匙插进了锁眼儿里头似的,咔哒一声,对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血脉为什么能应这个阵。他不知道他身上流的是什么血。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人打开了盖子,里头的东西往外涌,堵不住,也不该堵。那股子劲儿从他身体里头出来,顺着手指头往冰底下的纹路里头灌,像是往干了的河床里头放水,一路往前冲,冲到哪儿哪儿就亮,亮完了就灭,灭了之后那纹路就淡了一层。

    

    冰面上开始出声了。

    

    不是裂冰的声音,是嗡嗡的,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冰底下的水底下传上来的。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震得脚底下的冰面微微打颤,火山岩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天池四周的火山岩也在抖,石头跟石头碰在一块儿,嘎巴嘎巴地响,像是谁在嚼骨头。

    

    胡小媚的手还攥着黄天霸的胳膊,指甲掐进去,掐出五个白印子。黄天霸没觉着疼,他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旱烟袋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儿里头像是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灰老三蹲在地上没动,可他身下的冰面裂了他也没管。他就那么蹲着,缩着脖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王然的手指头和冰面接触的那一块,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一道一道地淡下去,像是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

    

    白老太太的拐棍终于不点了。她整个人僵在那儿,拐棍攥在手里头,可那拐棍在抖,抖得厉害,像是她攥着的不是一根木棍子,是一根通了电的铁丝。她的嘴唇还在哆嗦,这回哆嗦出了一句话来,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这是……这是……“

    

    她没能说完。

    

    因为冰面碎了。

    

    不是全碎了,是以王然的手为中心,往外三四丈远的一个圆,冰面裂成了蜘蛛网。那些裂缝不是白的,是暗红色的,裂开的地方往外冒红光,像是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冰面受不了了,自己炸了。红光从裂缝里头喷出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红色。

    

    王然的手从冰面上弹起来了。

    

    不是他自己抬起来的,是被弹起来的。冰底下的那股劲儿像是突然断了,不再往他身体里头钻了,他的手指头从冰面上脱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冰面上,后脑勺子磕在冰上,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子。

    

    冰底下的暗红色纹路,在那一刻全灭了。

    

    不是一道一道灭的,是一瞬间,像是谁把灯关了。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那些朝着王然聚过来的弧度、那些在他脚底下聚成的那个点,统统灭了。天池底下一片漆黑,什么光都没有了,连水面都看不见,只有冰,黑沉沉的冰,像是有人往天池上头盖了一块黑布。

    

    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了。风也停了,雪也不飘了,连火山岩上的松树都不响了。天池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息的工夫,也可能是半盏茶的工夫。冰面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叹了口气。然后水面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大风大浪的动,是慢慢慢慢地,从天池中心开始,水在冰底下翻了个身。那翻身带起的震动顺着冰面传过来,到了王然躺着的这块冰面上就变成了轻轻的一晃,像是有人推了他一下。然后冰面上开始渗水。不是裂缝里头冒出来的,是从冰的缝隙里头慢慢渗上来的,像是冰在出汗。那水是清的,清得见底,跟之前暗红色的光一点也不像,干干净净的,像是山上的泉水。

    

    王然躺在冰面上,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月亮。他的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没了,彻底没了,跟从来没来过似的。可他知道那不是没了,是那东西回去了,回得更深了,深到他摸不着了。像是潮水退了,可海还在。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通红,指尖上冻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摸过什么极冷的东西。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头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里头出去了。

    

    冰面上那些渗出来的水越来越多,慢慢汇成一道一道的细流子,顺着裂缝往低处淌。那些细流子流过的地方,冰底下不再是黑的,开始透出一种暗沉的蓝,不是暗红色了,是水本来的颜色——天池的水,三百多丈深的水,一百一十二年来头一回不再被什么东西盖着,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冰面上还留着些痕迹。不是纹路,纹路已经全灭了,是另一种东西——细细的裂纹,弯弯绕绕的,像是老树皮上的皴裂,又像是干了的河床。那些裂纹不发光也不渗水,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冰面上,像是封印留下的尸骨。有些裂纹里头还嵌着一点暗红色的碎末子,用指甲抠一下就散了,像是烧过的纸灰。

    

    老柳头走到他跟前,蹲下来。那双绿眼睛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的脸。王然跟他对视,在那双绿眼睛里头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一种很老很旧的辨认,像是隔了不知道多少年,又见着了什么认得的东西。

    

    “你没事吧?“老柳头问。声音还是闷沉沉的,可里头带着一股子不寻常的郑重。

    

    “没事。“王然说。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在外头喊了一宿。

    

    黄天霸走过来,站在老柳头旁边,低头看着王然,嘴唇动了几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那手——“

    

    王然把手揣回袖筒子里头。“没事。“

    

    胡小媚没走过来。她站在原处没动,红棉袄让雪落了一层白,脸上还是那种转不过弯来的白。灰老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嘴张了张,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干脆闭上了。

    

    白老太太从岸边慢慢走到冰面上来。她走得比平时还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踩坏了什么。她走到王然跟前站住了,拐棍在地上轻轻一点,笃。那声音在空旷的天池面上传出去老远。

    

    “封印——“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股子不确定,像是自己都不敢信,“破了吗?“

    

    没人回答。

    

    冰面底下什么光都没有了,暗红色的纹路全灭了,封印的痕迹还在冰面上留着,可那些痕迹已经淡得像是老伤疤,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水面在冰底下慢慢地翻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了很久的人翻了个身,还没醒,但已经不再做噩梦了。

    

    王然站起来,拍了拍后背上的雪壳子。他往天池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冰面底下暗沉沉的蓝,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底下的水在动。一百一十二年被按着不动的水,终于开始动了。五家老族长的根脉还在不在底下?他不知道。那些纹路灭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从冰底下往上来,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往下去。也许还在,也许早就不在了,一百一十二年了,泡在三百多丈深的水底下,什么根什么脉也该泡散了。

    

    可封印是破了。这个他能确定。

    

    老柳头也往天池中心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可他那只抄在袖筒子里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东北方向,风从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海腥味。淡淡的,像是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捎了个信过来,信上的字被风刮得只剩一个墨点儿,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王然把狗皮帽子的护耳放下来,挡住那股风。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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