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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五家团灭
    老柳头蹲在天池冰面上,两只手抄在袖筒子里头,那双绿眼睛盯着冰底下的暗红色纹路,半晌没动弹。风刮过来把他灰布棉袄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他也不管,就像一截枯柳树桩子戳在雪里头。

    

    白老太太把话说到了那一步,自己反倒不说了。她拄着拐棍站在岸边,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像是被日头晒裂的老墙皮,可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对着天池,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子,老柳头才开了口。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闷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头碾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水底下的凉意。

    

    “白家老太太说的那些,我听来的。那一仗,我没在跟前。可上一辈的老柳头在,从头看到尾,一滴没落。后来他把这些事跟我说了,一遍,就一遍,让我记着。“

    

    他顿了顿,绿眼睛从冰面上移开,看了一眼王然,又看了一眼天池中心的方向。

    

    “那个戴面具的人把玄冥印搁在天池冰面上,说了句话——三日之内不定出三家来,这印就自己动了。到时候不是三家走两家留,是一家都不剩。说完就走了,留了个印,也留了个死限。“

    

    胡小媚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咬到了什么苦东西。黄天霸的烟袋杆子在膝盖上磕了一下,没出声。

    

    “三天。五家要定出三家,怎么定?论资排辈排不下来,论拳头谁也不服谁。那就剩一条路。“

    

    老柳头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丧事,不带一丝起伏。“胡家的老大先动的手。“

    

    那年腊月十七,天池边上,风刮得比刀子还硬。五家老族长吵了七天,越吵越凶,到了第七天头上那个死限一搁下来,谁也绷不住了。

    

    胡家的老大不是个沉得住气的,被那印上的话逼了七天,火早就在肚子里头烧了。他先冲着灰家的老头去的——灰家在五家里头最弱,拿他开刀,先灭一家,剩下四家争三个位子,压力就小了。这一下子是真动手,不是比划。

    

    胡老大一爪子掏过去,五根指头根根带着风,指甲盖有一寸长,亮得像打磨过的刀片子。灰老头往后缩了一步没缩利索,左边耳朵连着半拉头皮被扯下来,血呼啦的,顺着脖子往下淌,冻到棉袄领子上,红上加红,分不清哪是旧血哪是新血。

    

    灰老头惨叫了一声,不是那种吱吱哇哇的叫,是闷在嗓子眼儿里头的那种,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出不来。他捂着耳朵往后退,血从指头缝里头往外挤,在雪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红道子。

    

    黄家的老太爷没等灰老头站稳,从侧面就扑上去了。他不打灰老头,他打胡老大。黄家跟胡家有旧仇,辽河套那片草场争了三年,这笔账他憋着没处算。胡老大一爪子挠了灰老头还没收回手来,黄老太爷的牙就到了。一口咬在胡老大的尾巴根子上,咬住了就不撒口,往后扽,扽得胡老大身子都歪了。那尾巴是狐家的命根子,灵气全在里头,扽一下胡老大就抖一下,跟触了电似的。

    

    胡老大回身就是一掌,拍在黄老太爷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黄老太爷的左眼珠子让那一掌拍得往外凸了凸,没出来,可眶子上裂了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糊了半边脸。他松了口,往后退了两步,晃了晃,没倒。

    

    白家的老师傅一直没动手。她站在天池边上,两只手攥着拐棍,拐棍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尖刺,灰白色的,像是一根长了毛的狼牙棒。她在等。柳家的老柳头也没动,他站在最远的地方,背对着天池,面朝着山,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头,一动不动。

    

    头一天打下来,胡老大断了半截尾巴,那断掉的半截落在冰面上,让血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像一截干巴的胡萝卜。灰老头半边耳朵没了,脑袋上缠着从棉袄里头扯出来的棉花套子,血浸透了冻成硬壳,跟长了犄角似的。黄老太爷左眼眶子肿得老高,眼珠子里头全是血丝,还没瞎透。

    

    第二天比头一天更狠。头一天还有试探的份儿,第二天就没了。五家都知道退一步就是灭门,退不起了。胡老大断了半截尾巴灵气折了一半,可还有爪子有牙,打起来比头一天还疯。他盯上了白家的老师傅——白家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动手,他觉得白家保存实力,等着捡便宜。

    

    胡老大扑过去的时候,白家老师傅的拐棍横着抡了过来。那拐棍上的尖刺根根淬了寒毒,擦着皮就能让人麻半天。胡老大侧身躲,肩膀头没躲利索,三根尖刺扎进去,连肉带皮挑起来一块,血淋淋的,露着白花花的筋膜。他闷哼了一声没退,反倒贴得更近了,一爪子拍在白家老师傅胸口上。

    

    那一爪子结结实实的,指甲盖嵌进胸骨缝里头,往外扽的时候带着一溜儿血和碎骨头碴子。白家老师傅的嘴张了张没出声,身子往后趔趄了好几步。胸口那个口子有拳头大,血呼呼地往外涌,她用手捂着,捂不住,血从指头缝里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落在雪地上,像是有人在往白纸上泼红墨水。

    

    黄老太爷趁乱又咬上了灰老头。灰老头让胡老大掏了一爪子已经伤了元气,再让黄老太爷咬住后脖颈子,两只手扒着黄老太爷脑袋拼命推,推不动。黄老太爷的牙跟钳子似的,咬住了就不松。灰老头疼得眼睛都红了,两只手从黄老太爷脸上抓过去,指甲盖犁出五道血沟。黄老太爷松了口,可那一下已经把灰老头后脖颈子上的一块肉扯了下来,白花花的连着皮,吊在那儿晃晃悠悠的。

    

    柳家的老柳头还是没动手。他站在天池边上,面朝着山,像是一尊泥塑。可他的影子不对——日头从东边照过来,另外四个人的影子都往西边倒,只有他的影子是竖着的,像一根钉子钉在冰面上。

    

    第二天夜里出了另一桩事。四家拼杀的时候灵气撞在一块儿炸开的余波,顺着水脉往地底下走,把柳家几代人修下的水道一条一条崩断了。松花江暗流翻了底,图们江水脉裂了三道缝,鸭绿江泉眼堵了七个。老柳头不在天池边上动手,不是不想,是他在地底下忙——灵气余波把水道搅了个稀烂,他拼着命堵窟窿,堵了一个又漏一个,堵到夜里水道折了七八成,再想上来帮谁也帮不动了。

    

    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呢,又打起来了。谁先动的手说不清了,可能是胡老大,可能是黄老太爷,也可能是灰老头——他伤得最重可也最不要命,跟受了伤的老鼠似的,越伤越疯。第三天不叫打了,叫拼命。什么规矩什么道义什么百年交情,统统不管了。

    

    胡老大把剩下的半截尾巴甩出去,缠住白家老师傅的拐棍,往回扽。拐棍离手的那一刻白家老师傅像被抽了主心骨,一头栽在雪里头。胡老大扑上去张嘴就咬,白家老师傅躺在地上两只手掐住胡老大的脖子,指甲盖嵌进去,掐得胡老大翻白眼。两个人在雪地里头滚成一团,血把雪都化了,红通通的,冒着热气。

    

    黄老太爷摸到了灰老头跟前,一头撞在灰老头肚子上,把他撞得折了腰趴在地上起不来。黄老太爷骑在灰老头身上一拳一拳地捶,捶在脑袋上捶在脸上,每一拳都带着闷响,像是锤子砸在烂木头上。灰老头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指甲盖在黄老太爷胳膊上划出一道一道血口子,可黄老太爷就像觉不着疼,一拳接着一拳,越捶越快越捶越狠。

    

    老柳头在地底下撑着最后一道水脉。他听不见那些声音,可水脉能传震——每一拳的闷响都顺着地底下的石头传到水脉里头,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他心口上敲鼓。

    

    第三天黄昏,打完了。不是谁打赢了,是都打不动了。胡老大趴在天池北边的火山岩上,半截尾巴拖着,血在石头缝里头流成一条细线,已经流干了,石头上糊着一层暗褐色的血痂。白家老师傅靠在石头上,胸口那个洞让寒气冻住了,喘气像拉风箱,每一口气都像是最后一口。灰老头躺在雪地里头,身子蜷成一团,只有胸口的起伏还证明他活着。黄老太爷坐在地上,一只手捂着瞎了的左眼,血从指头缝里头渗出来,落在雪上,开出一个个小红点来。

    

    五家老族长,没有一个站着。天池边上安静得像坟地。那枚玄冥印还搁在冰面上,暗沉沉的,像一只闭着的眼。

    

    胡老大趴在火山岩上,半晌才慢慢抬起头来,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可那亮不是生气,是空,什么都没有了。他看了看灰老头,看了看白家老师傅,看了看黄老太爷,最后看向冰面上的那枚印。

    

    “假的。“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五家拼了三天三夜,拼到十不存一,拼了个什么?拼了个假印。黄老太爷捂着眼睛的手放下来了,血糊了半边脸。他没说话,可那只右眼里的东西比说话还让人心寒——不是愤怒不是悔恨不是绝望,是空,跟胡老大一样的空。像是有人把他肚子里头那团火连锅端了,只剩一个空壳子杵在那儿。

    

    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回来了。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就站在天池冰面上,玄冥印旁边,黑衣黑面具,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签子,巴掌长,铜的颜色,上头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细密规矩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拿尺子量过的。

    

    他把签子往天池冰面上一插。

    

    那一插没有声响,没有光,没有风。可天池底下动了。冰面底下传来一阵闷响,不是裂冰的声儿,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沉沉的。然后那枚玄冥印上的纹路开始亮了,暗红色的光从印面上渗出来,顺着冰面往四周扩散,一道变两道,两道变四道,像是冰底下藏着一张大网,让那根签子给点着了。

    

    五家老族长同时感觉到了——身体里头的东西在往外走。不是灵气不是修为,是根,是五家在白山黑水扎了千百年的根。那些根像是有手在拽,一把一把地往外扯,扯得人从骨头缝里头往外冒凉气。

    

    胡老大挣扎着要站起来,腿不听使唤,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他趴在火山岩上两只手抠着石头缝,指甲盖掰断了两根,身子还是没能起来。白家老师傅想坐起来,胸口那个洞让她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灰老头在地上翻了个身,脸朝上,两只手在空中抓着什么,可他抓到的只有雪和风。

    

    黄老太爷是唯一一个站起来的。他咬着牙浑身打颤,右眼死死盯着冰面上那个人,想冲过去,可刚迈出一步脚底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里头。

    

    老柳头也到了。他从地底下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灰扑扑的,棉袄上沾满了水渍和泥浆。他站在天池边上看着冰面上那个黑衣人,又看着冰底下正在铺开的暗红色纹路,什么都没说。他是五家老族长里头唯一还有几分力气的,可他没动。

    

    后来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动。他说:“动不了。“那铜签子一插进冰面,天池底下的水就转了,不是自然的转,是被人拽着转的,一圈一圈越转越快越转越深。那水转起来之后方圆百里的气脉全跟着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头,跟一片柳叶子落在漩涡里头一样,动不了,只能跟着转。

    

    封印落了。

    

    不是轰然而落,是悄无声息的。冰面底下的暗红色纹路在一瞬间全亮了,亮得刺眼,把天池映成了一面血红的镜子。五家老族长的身子同时一僵,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住了,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变淡,变虚,像是一幅画被水泡了,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胡老大的手还抠在火山岩的缝里头,可那手指已经透光了,能看见后头的石头纹理。白家老师傅攥着拐棍,整个人像一缕灰烟,慢慢地沉进了冰面底下。

    

    然后那些光一收,全收进天池底下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张了嘴,一口全吞了。冰面重新变得安安静静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那些纹路还留在冰底下,暗红色的,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一道一道愈合了的老疤。

    

    那个戴面具的人拔了铜签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走的方向不是来时的方向——来时他走的是北坡,走时他走的是东坡。东坡往下是朝鲜的地界,那边有一道山沟子,沟子底下有一条路,路通往海边。老柳头站在天池边上,看着那个人走远,什么也没做。风把雪面子刮起来,把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了。天池又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五家的根已经在天池底下了。从那以后,五家的后人就只能靠着从封印缝里头渗出来的那点气脉撑着,越撑越薄,越薄越弱,一撑就是一百一十二年。

    

    老柳头说完了。天池边上安静了好一阵子。王然站在冰面上,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还在,一阵一阵地往上翻。三天三夜,五家老族长拼到十不存一,然后被人像收网一样一印封死。那个设局的人从头到尾没出过手,就搁了一枚假印、插了一根铜签子,就把五家百年的根基给灭了。

    

    不是力敌,是计杀。

    

    “你说那个人画道子的方式不对,“王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样的不对?“

    

    老柳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绿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水底下的鱼翻了个身。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明白,得看了才知道。现在看不着了,那个人走了,道子也落了。“

    

    他没再多说。可王然注意到,老柳头说“那个人走了“的时候,那双绿眼睛没有看天池,而是看了一眼东北方向。东北方向,过了长白山,过了图们江,再过去就是海了。

    

    王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不够,现在还不够。他只知道那枚印是假的,那个人的术法不是玄冥的。可假印是哪儿来的?不是玄冥的术法是什么术法?那个人到底是谁的人?这些问题,现在都没有答案。天池上头的风又大了一阵,冰底下的暗红色纹路还在慢慢地亮着,一张大网把五家的根脉全罩在里头。一百一十二年了,那些纹路一直在亮,一直在等。等什么?王然不知道。可他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又往上翻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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