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她说“你帮我举着它,我帮你抱棉被”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写字,一笔一划都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每一笔的起落、转折、收尾。
比如她说的那句:“你的心跳太吵了”。
她听到了。
她说她听到了。
她从一开始就能听到。
泷泽寿把脸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课桌桌面。
桌面是凉的,木头的纹理压在他的额头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色的印子。
他闭着眼睛,眼前不是黑暗,是她——穿着墨绿色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头发刚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圆框眼镜后面那双很深很亮的黑色眼睛。
她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时有笑意,有时没有,有时亮得像被水洗过的夜空,有时暗得像深潭。
但不管亮还是暗,她都在看他。
从一开始就在看他。
泷泽寿第一次在教室里睡着。
他梦到了很多,梦到他跪在家里的客厅里,梦到激烈的争吵,梦到她和别人在一起……
“泷泽前辈?打扰一下,前辈?”
梦境碎了,他猛然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刚才的梦实在让泷泽寿心情很差。
打扰他的女孩儿只穿着白色衬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小臂。
偏暗红色的格纹领结,衬衫下摆收在深灰色的裙腰里,裙子的褶裥清晰,裙摆在膝盖下方两指的位置。
头发散着,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耳廓。
黑色的长袜包裹着纤细的小腿,哑光牛皮的制服鞋并拢着,双手拿着告白书,指甲剪得很短很圆,没有涂颜色。
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儿,是泷泽之前一直中意的类型。
“感谢你喜欢我的「义子」秋叶,在下一定转交,并让他怀着虔诚的心仔细阅读……”
“前辈……”
“哦,他一般不会回信,但只有我这个做家长的知道,他只是容易害羞,所以请不要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秋叶真的是很好的人。”
“秋叶君当然是很好的人,那场告白绝对可以记入校史,只是,我想要交付告白书的对象是泷泽前辈啊。”
“放心吧,交给我就好,作为他的慈父,我一定交给秋……你说什么?”
“是交给泷泽前辈的!”
少女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光了所有的勇气,紧张的低下头,把告白书往泷泽寿的桌子上一放,就立刻跑开了。
飞扬的少女裙摆钻进另外几个裙摆里,她们小声的询问刚才女孩儿说了什么话。
泷泽寿看到了桌子上粉色信封上自己的名字。
被很认真的写下的名字。
「万一这种事真的发生了?」
泷泽寿心情复杂的打开。
「致泷泽君。」
“君”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拖到纸面的边缘,停住,没有收笔的顿点。
笔尖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墨点,像是在想接下来该写什么,想了很久,久到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渗进纸的纤维里,晕开一小圈浅浅的、灰色的、不规则的圆。
泷泽寿仿佛能感受到女孩儿写到这里时怀的心情。
他继续往下看。
「突然写信打扰,实在对不起。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所以拿起了笔。
我们是在今年春末的图书馆遇见的。
你坐在窗边的位置,读着一本很厚的判例集。
这类书之于法学部,大概相当于《本草纲目》之于医学部「在霓虹,他们对中医药物/药方/药材炮制……方面会比我们更加尊重,严谨」
可你那么认真。
以至于没有发现,一直在你旁边,失礼的盯着你看的我。
我只是碰巧坐在了你旁边。
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图书馆里寻找你的身影。
「做天下第二也是很难的。」
你总是边喝咖啡边看书,不做笔记。
偶尔会看看窗外,露出一副在想什么事情的表情。
「凭什么我这么努力还是比不过那个上课睡觉的妖孽啊。」
不知不觉已经是冬天了。
“喜欢”这个词,很重。
但我发现,不说出来,会更重。
所以,我说了。
我喜欢你。
不用急着答复。
因为把这封信交出去的那一刻,我的心意,就已经送达了。
如果方便的话,我还可以……坐在图书馆你旁边的位置吗?
居间银树敬上。
泷泽寿看完一整封信脑袋好像还没接受自己确实收到告白书的事实。
又或者是口袋里那个打火机实在很重,让他整个人没办法轻松。
他把打火机举到眼前,拇指按在打火轮上,拨了一下。火苗跳出来,橘黄色的,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纱。
他盯着那簇火苗,看它跳,看它晃,看它把自己烧成蓝色、黄色、橙色、透明的渐层,看它最外层的边缘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光、哪里是虚无。
昨晚也是这簇火。
她在黑暗中用指尖在他背上写了字。
一笔一划,温凉的,柔软的,像溪水流过石头,像风穿过竹林,像某种不需要被破译、只需要被记住的密码。
泷泽寿记得最后一笔停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停了好久,久到他的心跳从那个位置开始向全身扩散,从胸口到指尖,从指尖到发梢,从发梢到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每一根正在生长的、还来不及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长的骨头。
他把打火机灭了。
火苗消失的瞬间,居间银树羞怯的面容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对不起泷泽君,太紧张了,刚才实在是太紧张了,这个,送给你。”
蓝白色的蜡染的海浪布包,白色的棉麻绳子扎着袋口。
里面是烘焙好的“小熊饼干”、“小狗饼干”、“兔子饼干”……
泷泽寿把打火机放在抽屉里。
“居间同学,如你所见,我的同桌没有来,饼干看起来就很好吃,我会好好吃的。
我是说,中午,要不要一起去餐厅吃饭,我请客,作为回礼。”
树开花了。
不只是银树,还有泷泽寿这株铁树。
只是,花开并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