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齐泰伏在书案前。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底爬满了血丝。
书案上,杂乱地堆着十几份折子和公文抄件。
有吴王朱允熥在朝堂上呈递的《以工代赈》奏本,有户部发出的考成法条陈,甚至还有几张朱允熥随手批给属官的请假条子。
这些,全是齐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人从六部各个犄角旮旯里搜罗出来的“真迹”。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齐泰自幼苦练书法,模仿旁人的笔迹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但这封信太要命了,哪怕有一个笔画的转折透出刻意模仿的匠气。
到了老皇帝和锦衣卫那群鹰犬的眼里,立刻就会变成破绽!
他必须把朱允熥那种锋芒毕露、力透纸背的行文习惯,完完全全地刻进自已的骨肉里。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支新笔,重新蘸饱了浓墨。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字帖。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朱允熥在奉天殿上把方孝孺骂得狗血淋头时那种张狂的模样。
笔尖落下。
“燕王叔父在上,侄儿允熥顿首。”
“侄儿虽为皇孙,然处境堪忧。”
“太孙身边群小当道,文臣误国,侄儿孤掌难鸣。
他日若朝中有变,侄儿愿与叔父共保大明江山。”
“叔父若肯相助,盼回信。”
“吴王允熥,洪武二十七年十月。”
是的,他们打算直接拖一位藩王入局,一举两得。
九边将领远不及藩王更有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齐泰猛地直起腰。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抓起那张桑皮纸,凑到昏暗的烛火下死死端详。
字迹狂狷,笔锋锐利,带着一股子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狠戾。
简直和朱允熥那小子的字,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成了……”
齐泰的喉咙里滚出一阵低笑。
他哆嗦着手,从袖管里摸出那枚花了一万两白银打造的伪造私章。
往朱砂印泥里重重一按。
随后,在信纸的右下角落款处,死死地压了下去。
齐泰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好,塞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色信封里,滴上火漆,用指腹将蜡泥按平。
这上面不能盖章。
越是私密的串联,信封外面就越要干净,里面的那枚私章,已经足够把吴王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了。
“来人。”
齐泰压低了声音,冲着密室外喊了一声。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材干瘦、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闪了进来。
这是齐泰养了十年的心腹死士,老辛。
“老爷。”
老辛跪在地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齐泰将那封信推到书案边缘。
“找个面生的脸孔。”
“换上吴王府信使的衣服,带着这封信,立刻出应天府,顺着官道往北平方向走。”
老辛抬起头,看了那封信一眼。
“送到燕王府?”
“不。”
齐泰死死盯着老辛的眼睛,语速极慢。
“绝不能过黄河。”
“要在山东境内,把这封信‘漏’给锦衣卫驻在地方的暗探。”
老辛是个聪明人。
他立刻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血腥分量。
“老爷的意思是,送信的人,得死在山东。”
齐泰点了点头。
“不光要死,还得死得惨烈。”
齐泰站起身,走到老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个人必须拼死护着这封信,要让锦衣卫觉得,他是为了保护吴王的绝密,力战而亡!”
“绝对不能活着进诏狱,哪怕是被锦衣卫打断了四肢,也得立刻咬破嘴里的毒囊!”
“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老辛将信贴身揣进怀里,重重地磕了个头。
“属下明白,选去的人,家里老小……”
“三千两安家银子,本官保他三代富贵。”
齐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扔在老辛面前。
“还有一件事。”
齐泰的眼神变得犹如毒蛇般阴冷。
“从应天府到山东,沿途至少有七个驿站。”
“你亲自带银子去打点。”
“要让这名‘吴王信使’在这七个驿站的底册上,清清楚楚地留下换马、歇脚的墨迹登记!”
“就算锦衣卫顺着这条线去查,也只能查出这封信,就是从吴王府里发出来的!”
要把戏做全。
轨迹,印信,笔迹,死士。
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老辛抓起银票,没有任何废话,转身隐入了门外的黑暗中。
齐泰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朱允熥。”
齐泰死死盯着桌上跳动的残烛。
“你那考成法再厉害,也算不出这人心里的鬼。”
“准备上路吧。”
……
十一月上旬。
北风呼啸,应天府已经飘起了细碎的清雪。
都察院衙门。
太常寺卿黄子澄站在值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他是清流领袖,自诩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行事向来光明正大。
可今天,他要去做一件极为腌臜的脏活。
齐泰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信使在山东被锦衣卫乱刀砍死,信件已经顺理成章地落入了千户所的手里。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现在,需要有人在老皇帝面前,吹一吹这道阴风。
黄子澄走到书案前,磨墨,提笔。
手悬在半空,却止不住地发抖。
构陷当朝亲王,这是掉脑袋的罪过。
但他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朱允熥在朝堂上把江南士绅逼得家破人亡的嚣张嘴脸。
“吴王残暴,若让他得势,大明道统必将断绝!”
黄子澄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
“老夫这是为了天下苍生计!
为了保太孙正统,手段纵然下作,那也是除魔卫道!”
心一横。
笔锋落下。
“臣太常寺卿黄子澄,风闻言事。”
“近日京中多有流言,称吴王殿下行事乖张,于府内频频召见不明身份之死士。”
“臣更风闻,吴王似与北平燕王府方面,暗中有书信往来。”
“藩王结交,历来为朝廷大忌,吴王此举,恐有图谋不轨之嫌。”
“臣死罪,不敢隐瞒,伏乞陛下明察。”
写完这短短的一张折子,黄子澄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吹干墨迹,将折子封好。
这份折子,他没有走通政司的明路,而是直接递进了都察院直达天听的密奏匣子里。
……
夜,奉天殿东暖阁。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朱元璋穿着厚重的熊皮大氅,整个人深深地陷在龙椅里。
老皇帝手里捏着黄子澄递上来的那份密奏,面无表情地看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随后,他随手将折子扔在紫檀木的御案上。
“蒋瓛。”
一声沙哑的呼唤。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如同幽灵般从暗处闪出,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
“微臣在。”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是端起旁边的热茶,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吴王最近,跟北平那边,有没有往来?”
老皇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喜怒。
蒋瓛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太清楚皇上这副语气背后藏着怎样的血雨腥风了。
蓝玉案刚刚杀得人头滚滚,皇上对军权和藩王简直敏感到了极点,这个时候谁敢跟手握重兵的燕王沾上边,那绝对是九族消消乐的下场。
“回陛下。”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极为沉稳。
“微臣的暗桩十二个时辰盯着吴王府。”
“吴王殿下除了进宫听政,偶尔去户部找林尚书核账,其余时间皆在偏殿闭门不出。”
“至于与北平的往来……”
蒋瓛把头死死贴在地上。
“微臣彻查过,未曾发现只言片语过江。”
朱元璋捏着茶盖的手,顿在了半空。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这位洪武大帝的面容。
没有?
朱元璋老辣的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
黄子澄这老东西,向来爱惜羽毛,如果不是手里捏着实打实的风声,他绝对不敢拿身家性命来递这种指控亲王谋逆的折子。
可锦衣卫的暗桩竟然说没有?
老皇帝将茶盖放回茶碗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陶瓷碰撞声。
“嗯。”
朱元璋只从喉咙里滚出了这一个字。
他没有去呵斥蒋瓛的失察,也没有下旨去拿黄子澄问罪。
老皇帝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伸出干枯的食指和中指。
在御案的边缘。
“笃,笃。”
轻轻地,敲了两下。
极轻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蒋瓛跪在地上,听到这个声音,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凉气,汗毛根根倒竖。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只有在皇上察觉到了一场庞大、且隐蔽极深的阴谋,正在脑海里冷酷地推演全局时,才会做出这种下意识的动作!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看向暖阁外漆黑的夜空。
允熥那个“妖孽”,会蠢到去联络老四?
老四朱棣在北平是个什么心思,他这个当老子的能不知道?
那是一头饿狼!
允熥手腕再狠,手里没兵,去联络老四,那不等于把自已送到狼嘴里当点心?
“局啊……”
朱元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了一个要把吴王往死里整的绝杀之局。”
老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杀机与兴味交织在一起。
他倒要看看。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拿亲王结交藩王这种掉脑袋的罪名,来当做党争的刀子。
他更想看看。
允熥那小子。
面对这种无中生有、却又足以致命的构陷,能不能接得住。
“退下吧。”
朱元璋疲惫地挥了挥手。
蒋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暖阁。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境内。
一匹快马正迎着风雪,发疯般地朝着应天府的方向狂奔。
马背上的锦衣卫百户满身风雪,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染血的包裹。
那里面装着的。
正是齐泰精心伪造的那封,足以掀翻整个大明朝堂的“通藩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