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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桃跪在她膝边,仰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您没事吧?”
郑书韵没有回答。她伸手将那方绢帕从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袖中。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胁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向后飘起,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碧桃,”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水面上,“你说,燕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碧桃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没见过阿史那汐妍,只在百姓的议论中听过这个名字。
草原女子,骑射精良,性情豪迈,深得燕王宠爱,这些都是听来的,是真是假她也不知道。
她斟酌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听说……听说王妃人很好,燕地百姓都很爱戴她。”
郑书韵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依旧落在燕王府的方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羡慕,有落寞,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嫉妒。
她嫉妒阿史那汐妍,不是因为她怀孕了,而是因为她能站在姬霖身边,成为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而她郑书韵,连站在他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她曾经以为,只要等得够久,总有一天他会注意到她。可如今,燕王妃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将她心里那团燃烧了三年的火,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郑书韵没有回头,只是将窗户关上了。
郑烨站在女儿房门前,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敲下去。他是宁国公,是大晋的世袭国公,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世家之间的勾心斗角,他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
但此刻,他站在亲生女儿的房门前,却像一个手足无措的老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身后站着郑玹璟。二十三岁的青年将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眉宇间与妹妹有几分相似,只是线条更硬朗一些。他刚从校场回来,铠甲还没换,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听说妹妹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不吃不喝,他连马都没来得及下就赶了过来。
“爹,您倒是敲门啊。”郑玹璟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
郑烨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目光的意思是:你行你来。
郑玹璟被父亲瞪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抬手敲了敲门。他的指节叩在雕花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中回荡。
“书韵,是我,哥哥。”
门内没有回应。安静得像是一座空房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郑玹璟又敲了两下,声音更轻了些:“书韵,你开开门。有什么事跟哥哥说,别一个人闷着。”
依旧没有回应。
郑玹璟与父亲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担忧。郑烨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示意儿子别敲了。郑玹璟却不肯放弃,他的手按在门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爹,”他转过身,面对父亲,“妹妹她……她是不是还念着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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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烨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郑玹璟咬着牙,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我一直说,燕王不是良配。他是藩王,他的婚姻不是儿女私情,是政治,是利益,是天下大局。他娶阿史那汐妍,是为了草原的铁骑,为了北方的屏障。他不可能娶书韵,书韵也不能嫁给他。宁国公府如果与燕王府联姻了,陛下会怎么看我们。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郑烨抬手制止了儿子的激动,目光复杂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书韵也知道。但她知道归知道,心里的坎儿过不去,那是另一回事。人心不是棋盘,放下一枚棋子就能改变局势。”
郑玹璟被父亲说得哑口无言,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柱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郑烨走到窗前,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女儿坐在窗边的身影。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又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虽然还活着,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书韵,”他隔着窗户,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与他在朝堂上的威严判若两人,“爹知道你心里苦。但有些事,强求不来。燕王已经成亲了,燕王妃也有了身孕。你……你该放下了。”
窗内依旧没有回应。
郑烨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郑玹璟说:“走吧,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郑玹璟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最终还是跟着父亲离开了。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被廊外的风声和雪落的声音吞没了。
郑书韵坐在窗内,将那方染了血和泪的绢帕从袖中取出来,摊在膝上,看了很久。
绢帕上的那对鸳鸯,一只已经绣完了,栩栩如生,羽毛丰盈,正歪着头看着另一只;另一只只绣了一半,翅膀还没完成,针线歪歪扭扭地插在那里。本该是成双成对的东西,如今却成了孤零零的一个半,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拿起针,穿好线,低头继续绣那只未完成的鸳鸯。
一针,一线,一针,一线。她的手指很稳,稳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绣娘,看不出一丝颤抖。但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绢帕上,打湿了那些刚刚绣好的丝线,将鲜艳的颜色洇成了一片模糊的暗淡。
她想,或许她这辈子都绣不完这只鸳鸯了。
深夜,郑玹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道道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索性起身,披上衣服,推门而出。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妹妹的绣楼下。楼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色。他抬起头,望着那扇窗,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靴子被雪水浸透,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
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楼上的灯灭了。
黑暗中,郑书韵坐在窗前,将那方绣了一半的绢帕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容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像一朵在寒风中绽放又凋零的花。
“燕王殿下,”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来世……来世你能不能早一点遇见我?”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北风,呜呜咽咽地吹过,像是天地间有人在低声哭泣。
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