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长叹一声，转身离开司令部，脚步踏进亡灵驻地大门时，已把消息全咽进肚里。

    

    他把所有人召拢到操场上，一字不落地，把司令员的话复述了一遍。

    

    ……

    

    “上学？上哪门子学？！”邓毅“噌”地蹦起三尺高，差点撞上横梁。

    

    李绍远垮着脸，哀嚎：“老大，我高中毕业证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呢，真够本儿了！”

    

    老炮叼着根草茎，蔫蔫点头：“俺也是……”

    

    小庄挠挠后脑勺：“我倒是混过一年大学，可军校……跟普通学校一样灌水吗？”

    

    卫生员眯着眼，一脸回味：“我念的是医科大学，隔壁护士学院——嚯，满院子莺莺燕燕。听说咱这国科大学，隔壁就是戏剧学院，那姑娘，一个赛一个水灵！”

    

    话音未落，十几双眼睛齐刷刷亮得吓人，像夜猫子盯上了灯泡。

    

    “上学？我报名！”老炮“腾”地举手，草茎都甩飞了。

    

    强子“啪”地跺脚，脊背挺得像钢钎：“报告！我也去！”

    

    耿继辉扯开嗓门吼得震天响：“算我一个！保证不掉链子！”

    

    转眼间，这群糙汉争先恐后，巴不得立刻背上书包冲进教室。

    

    林霄扶额，额角青筋直跳——原来自已瞎操心了半天，纯属多余。

    

    可转念一想：这帮能把演习场炸出八个坑的主儿，真进了国科大学……

    

    整个校园，怕是要鸡飞狗跳，连教学楼的玻璃都得提前加固。

    

    “什么？国防科技大学？！”林霄盯着手里那张烫金录取函，一时失语。

    

    虽说是军校，可那是国内顶尖的科研重镇，不是随便挂个牌子的培训点。

    

    更绝的是——他低头扫了一眼名单：老炮、邓毅、李绍远……整整十六个亡灵队员，清一色，全被塞进了国科大。

    

    “行吧，国科就国科。”他耸耸肩，自言自语，“反正对我这种十八岁拿下京都大学博士学位的‘老学生’来说，换块黑板而已。”

    

    国科大，坐落在湘都市。

    

    三天后，林霄领着十六个浑身写满“不好惹”的亡灵，踏入校门。

    

    当众人看清校门口那块沉甸甸的铜匾时，脸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倏地收了七分，剩下三分，也绷成了铁青色。

    

    国科大——军中第一学府，这个名头，谁都不敢轻飘飘吐出来。

    

    开学日，校园里人潮汹涌，肩摩毂击。

    

    刚踏进校门，一股蓬勃跃动的朝气便扑面而来，混着操场上晨光蒸腾的汗味、图书馆檐角飘出的墨香，还有铁灰色教学楼里透出的肃穆静气。

    

    林霄神色如常，其他人却下意识绷直了肩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老炮搓了搓后颈，咧嘴道：“头儿，我这膝盖怎么突突直跳？跟当年蹲点时听见枪栓响似的。”

    

    林霄斜睨他一眼：“旧伤没养利索，就别拿紧张当借口。子弹横飞你眼皮都不眨，倒被几排教室吓软了腿？”

    

    “我不是怵上课，是怵板着脸念教案的漖园！”老炮一拍脑门，“您这种过目不忘的脑子，哪懂我们这些靠硬啃才混过政审的苦命人啊！”

    

    林霄：“……”

    

    他确实不太懂。

    

    邓毅抬手朝远处那顶蓝白相间的报名帐篷一指，凑近问：“头儿，咱这回挑啥方向？”

    

    “咱不是地方应届生，压根没得挑——指挥专业，中级指挥班。轮训进修，走的是特招通道。”（他顿了顿，补了句，“听后勤处老班长提过一嘴，八成靠谱。”）

    

    “指挥专业？”老炮眼睛倏地亮了，像擦着火的燧石，“嚯！听着就带风雷！”

    

    耿继辉直接嗤笑出声：“带风雷？老炮，醒醒！除了指挥系，别的专业考卷上光数学建模题就够你抄三遍字典——咱这底子，能进大门就算校方开恩。”

    

    老炮顿时哑火。

    

    “走，先办手续！”林霄一挥手，十七号人齐步朝报名点迈去。

    

    若换作普通部队来人，这阵仗早被认出来了——军姿挺拔、步幅一致、眼神扫过人群时自带三分警觉，太有辨识度。

    

    可他们不同。

    

    这支队伍常年蛰伏于任务一线，行踪隐秘，连内部通讯都用加密频段。日常动作不讲刻板条令，只求高效实用；进了校园，虽按军事化管理，但规矩松了三寸，气息也跟着缓了一分。

    

    即便如此，十七个肩宽腰窄、身形如刃的身影并排走来，还是引得树荫下家长频频侧目。

    

    “瞧见没？那帮小伙子，八成是部队送来的兵考生。”一位穿olo衫的父亲压低声音。

    

    “不像。”旁边戴眼镜的女士摇头，“兵考生都穿常服。这些人没挂衔，气质却更沉——怕是高级进修班的军官。”

    

    半个多小时后，终于轮到他们。

    

    负责接待的中校接过林霄的通知书，目光扫过纸面，指尖一顿，眉头微挑。

    

    “林霄……中级指挥？特种作战、光电信息科学与工程、软件工程、机械工程、材料学？”他喉结上下一滚，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确定要同步修这六门？”

    

    干招生十多年，他头回见有人把专业栏填得像作战计划表。

    

    “宿舍安排在S2区。”念到这儿，中校脊背下意识一挺。

    

    S2区向来是校内“禁区”——学生禁入，讲师需审批，连保洁阿姨都只在门口交接工具。

    

    “你好。”他朝林霄颔首，笑意温和，“先去安顿，再逛逛校园。需要向导，我随时安排。”

    

    “不用，熟门熟路。”林霄答得干脆。

    

    “下一位。”中校转头招呼。

    

    邓毅上前递上通知书。

    

    “嗯？专业栏空着？”中校皱眉翻看电子档案，屏幕光映着他愕然的脸，“系统里也没登记。”

    

    “不可能啊！”邓毅脱口而出，“头儿说咱全是指挥系的！”

    

    “头儿？”中校声音一沉，“这是军校，不是江湖堂口——注意称谓！”

    

    “是！”邓毅本能立正，扭头冲已走到台阶下的林霄喊，“头儿——我到底算哪个专业的？！”

    

    话音未落，中校目光骤然一凝。

    

    原来这一伙人，真是一条线上的。

    

    他飞快调出邓毅的住宿信息——S2区。

    

    四个字闪电般劈进脑海：特种部队。

    

    “去吧。”他点点头，把通知书递还过去，语气已悄然回暖。

    

    后面李绍远等十多人陆续上前，又耗去小半个钟头。

    

    中校悄悄松了口气——除第一个，其余清一色指挥系，且全归S2区。

    

    报完名，一行人走向国科大分配的宿舍区。

    

    抬眼望见铁丝网围栏、双岗哨亭、红外感应门禁，林霄嘴角一扯。

    

    这哪是宿舍？分明是挂牌的保密单位。

    

    不过……真要装作普通学员？怕是连宿管阿姨都懒得信。

    

    “头儿，你咋一口气报六门？”李绍远挠挠头。

    

    伞兵摸着下巴接话：“对啊，‘光电信息’听着像造卫星的，‘材料学’该不会是炼钢吧？”

    

    林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实战痕迹的脸：“少打听。把你们手里的活儿练扎实，就是最大的捷径。有些课看着纸上谈兵，真打起来，说不定救你命的，就是昨天记的那条公式。”

    

    “是！”十七道声音炸开，敬礼利落如刀出鞘。

    

    推开宿舍楼门，眼前是一整层连通的单人间——门牌编号紧挨着，走廊尽头还配了独立训练角。

    

    比起隔壁楼挤四人的标准间，这待遇，简直像给战鹰单配了停机坪。

    

    军校的日子，就这么扎扎实实开始了。

    

    既然是军校，体能和战术训练，从来不是摆设。

    

    不像地方大学军训只熬两周，这儿的操练不分新老，日日如铁律——五点哨响，负重越野；午后格斗，夜间拉练；连食堂打饭，都卡着秒表。

    

    林霄他们起初照章办事，跟指挥系新生一道列队、匍匐、攀障。

    

    可才熬了三天，就全撂了挑子。

    

    那套训练，对他们而言不是锻炼，是慢性凌迟。

    

    于是第二天清晨，十七道身影悄无声息消失在操场边。

    

    没人点名，没人追问。

    

    他们早已散进人工湖畔的芦苇丛、后山盘绕的野径、废弃靶场锈蚀的掩体里——按自已的节奏，重新淬火。

    

    报告！

    

    政教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年轻上尉大步跨了进来，肩章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何杰？有事？”尹主任正低头批文件，抬眼一瞧，眉头微挑——这位少将向来沉得住气，但此刻语气里已透出一丝意外。

    

    “主任，我得当面汇报。”何杰站得笔直，声音压着火，“我带的班，十七个人，整整三天，没露过一次训练场。”

    

    “什么？！”尹主任“啪”地合上手边的钢笔，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响，“国科大的兵，敢旷训？谁给他们的胆子？查！立刻查清楚——查实了，记大过；再犯，卷铺盖走人！”

    

    这里是哪儿？

    

    国科大学！

    

    校风如铁，纪律似刀。尹主任容不得半点松懈，更见不得有人把军校当儿戏。他指尖一按内线，电话直拨中级指挥系一班班主任——李岩。

    

    “小李，你班上十七个学生，连续三天缺席军事训练，知情吗？”尹主任的声音低而沉，像压着雷的云层。

    

    李岩正伏案整理教案，听筒里那句话刚落，他“噌”地弹了起来，肩章上的两毛一在日光灯下晃出一道锐利的光。

    

    “什么？还有这回事？”他嗓音骤然绷紧，眉心拧成一道深壑，“领导，我马上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