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新昌路,332弄。
弄堂深处有一家旧茶馆。
王学森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婉葭把车停在两条街外。
他换了件灰色长衫,压低帽檐,绕了三条巷子才摸到后门。
一个穿短褂的伙计在门口候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路。
王学森跟著他穿过逼仄的走廊,下了一道窄而陡的木梯。
到了地下室,伙计推开一扇铁皮门就退了出去。
密室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
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陈公澍正坐在桌边喝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脸上绽出笑容。
“哈!”
笑声刚迸出来一个音节,意识到不合適,他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陈公澍起身一把握住王学森的手,使劲晃了两下:“果然是你小子!”
“上次在法租界,要没有你,我就交代在吴四保手里了。”
“多谢了,兄弟。”
王学森打量著这位戴笠手下的王牌杀手。
一米七几的个头,算不上高大,但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苍松不饶风雪的硬朗劲。
尤其是那双眼睛与老师沈醉一样炯炯有神,显得精力充沛。
这种人天生就是干暗杀的料。
手稳、心冷、脑子还活络。
王学森笑著坐了下来,伸手给自己倒了碗茶:
“陈区长,我上次救你一命,你今天可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这两枪打的,现在胸口还火辣辣的疼。”
陈公澍大咧咧地摆手:“出来混,谁还不挨枪缓几天就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甩出两支,递了一支过来,划著名火柴给王学森点上:
“还是要感谢你,军统区的叛徒查出来了。”
“叫张平顺,情报组组长。”
“玛德,这小子还是我老乡。”
“要不是你,我到死都不会相信,他会叛变。”
这种话,王学森听过太多了。
76號里那些军统叛徒,哪个不是被昔日同袍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心隔肚皮,这乱世里信谁都不如信自己。
不过张平顺的事,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你没对他下手吧”王学森沉声问道。
陈公澍叼著烟,摇了摇头:
“没有。戴老板有指示,上沪之事一切以你为便宜。”
“无论是营救吴开先,还是刺杀季云卿,你老弟的谋划,我是心服口服的。”
“总不能为了泄一口恶气,杀这么个玩意儿,把你暴露了。”
这就对了。
王学森心里鬆了口气。
陈公澍这人虽然杀性重,但大局观还是有的。换成青帮出身的老王,只怕早一枪把张平顺崩了。
“陈区长大义。”
王学森抿了口茶,茶水有些凉了,略带涩味。
他放下茶碗,语气乾脆:“说正事。”
“王天牧私下已被我劝动,马和途和他女婿应该已经联繫你了吧”
陈公澍点了点头:“是。我之前一直犹豫,会不会是李世群设的圈套。”
“既然是你的手笔,我回去立即安排刺杀计划。”
说到这,陈公澍的眼底燃起一团火。
“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若能除掉陈明楚,戴老板与委座必有盛讚。”
他搓了搓手,兴奋中又带著遗憾:“可惜啊,你老弟是首功,我没法给你请功。”
“功不功的就算了,你要发奖金了,想著我点。”王学森摆了摆手,表情淡然。
然后,认真补了一句:“噢,我只要美金和金条。”
“另外,哪天被人逮了,別把我卖了。”
陈公澍被他逗乐了:“放心吧,我要被逮了,卖老杜都不可能卖你。”
“再说了,就你这脑子,又是李世群心腹。我卖了你,你矢口不认,李世群也不见得信。”
“哪有老杜有性价比啊。”
两个人在地下密室里对视了一眼,同时闷笑出声。
这种笑,只有刀口舔血之人才有的默契和黑色幽默。
王学森笑完了,神色一正: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对了,我有件事找你。”
“关於郑萍萍的。”
陈公澍的笑容一敛:“那个中统女人”
“嗯。”
王学森把这两天冥思苦想的计划说了一遍。
“中统的烂人好找,那帮傢伙有些人手確实很脏,敲诈勒索的人渣不少。”
“我可以搜集情报和交通站。”
“张平顺和他手下的几个军统败类,我也可以一併卖给你。”
陈公澍想了想,目光审视的盯著他:
“但问题是。”
“你帮的是一个中统成员,眼下徐恩曾飞扬跋扈,老板正对他不爽,再加上两大系统的恩怨。”
“你这时候帮郑萍萍,实属不智。”
这话说得很直白。
“不,其实跟郑萍萍没关係,她只是一个引子。”王学森笑了笑道。
“什么意思”陈公澍挑了挑眉。
王学森摁灭手里的菸头,身体往前倾了倾:
“李世群既然把这差事交给我了,我肯定得办漂亮点。而且,我掌管审讯室以来,摸鱼的时间太多了。”
“再不做出点成绩,李世群有可能把我调去管总务后勤。”
这才是核心。
审讯室主任这个位置,看著凶悍,实际油水不多。
但它有一样东西是別的岗位比不了的:信息。
76號所有抓来的人,第一站都得经过审讯室。
谁是真间谍,谁是被冤枉的,谁嘴里还藏著什么秘密全在他手上过一遍。
这是命脉。
一旦被调去管总务后勤,看著是肥差,实际等於自断耳目。
他就真成睁眼瞎了。
如今丁墨村已经离滚蛋不远了,不再是骑墙时期了。
不同时期,不同方针。
王学森已经打入了李世群的核心圈,接下来的主要任务是內斗、消耗。
他的对手换成了吴四保,是胡君鹤、刘忠文。
一些重要位置该爭就要爭,这样才能掌握主动权。
而且这也是精於权术的李世群乐意看到的。
陈公澍听懂了,笑著调侃了一句:
“管总务后勤好啊,油水多,还能捞。”
王学森撇了撇嘴:“拉倒吧,76號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要能帮,就帮。不能帮就算了,不勉强。”
他是真无所谓。
能救郑萍萍,顺手把差事办好,打响审讯室的名头,锦上添花。
救不了,郑萍萍又不是自己的情人,照走流程便是了。
顶多惋惜一句红顏薄命,权当没认识过。
陈公澍指著他,笑了笑:“英雄难过美人关,你爱上她了”
王学森往椅子上一靠,语气略显深沉:
“我接触过郑萍萍。”
“她父亲是同盟会爱国志士,母亲是反战日本友人。”
“她兄长、未婚夫都是心向抗日的飞行员。”
“可以说是满门忠烈。”
他顿了顿。
“我更知道她为了刺杀丁墨村做出的努力。付出了自尊,背负了多少骂名。”
陈公澍不说话了,烟夹在指间,表情有些微妙。
“如果你认为我对她是动了感情。”
王学森正了正身子。
“那我可以告诉你,这样的女人,我都爱。”
地下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学森画风一转,痞气的摊手撇嘴:
“如果你见过她修长的丝袜lt;i css=“in in-unie06a“gt;lt;/igt;lt;i css=“in in-unie06d“gt;lt;/igt;、lt;i css=“in in-unie0d0“gt;lt;/igt;lt;i css=“in in-unie0d1“gt;lt;/igt;的胸脯,你就会知道……老板也会爱她。”
陈公澍愣了一瞬,旋即笑出了声:
“你他妈!”
他抬手摸了摸脸侧那片粗硬的络腮鬍渣:
“好吧,你都把我说感动了,我要不帮你,好像显得我很没人情味。”
“好像那方面不行似的。”
王学森差点没绷住。
陈公澍站起身,踱了两步:
“正好,吴开先的敌后工作统一委员会已经正式开展了工作,统一整合军、中、帮派和三青团等情报组织。”
“我派张平顺去跟中统的人接触。”
“这样到时候计划执行起来,郑萍萍的口供里也就不会存在漏洞了。”
陈公澍对这个提议其实很感兴趣。
甚至可以说是天赐良机!
他接手上沪军统区不久,赵立君、王天牧残留的旧部还有不少。
这些人不是他自己的班底,用起来不顺手,底子也摸不透,隨时可能被收买成暗谍。
一朝天子一朝臣。
明著整人会影响內部团结士气,难得王学森递了把锋利的快刀。
不用白不用。
王学森一眼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手指弹了弹瓷碗打趣道:“你看吧,明明是我帮你,结果我还得打著帮郑萍萍的幌子求你。”
“老陈,面子我可是给足你了。”
“到时候奖金可得再多分我一成”
陈公澍伸出粗糙的拳头跟他碰了碰,讚许道:“成交。”
“打租界第一眼见到你小子,我就知道你错不了,怪不得沈醉能相中你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嗓音,愁苦著脸道:“你也知道现在军统的工作不好干,鬼子一天天的施压租界,哪天我落李世群手里了,有两件事你老弟得帮衬我。”
王学森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老兄但说无妨。”
陈公澍低声道:“第一,你得保我,帮我周旋。”
“第二,戴老板那,你千万得替我说话,好歹別把我后路给斩了。”
“老子可不想当一辈子汉奸。”
“再不济跟你一起混,万一哪天光復了,咱也是党国功臣不是”
王学森放下茶碗,目光沉静地看著他:“份內之事。”
“只是李世群远比咱们想像的要狡猾。”
“这次陈明楚暗线的事,他其实就可以一锅端了你,但他没动,就是想通过渗透了解你们的动向,逮捕更大的鱼。”
“我建议你,多布置一些看似重要又不那么重要的交通站点,还有留一些並不怎么忠诚,或者品行恶劣的手下作备用,別这次全一锅卖给我了。”
“最好把他们调任要职,把他们养肥点。”
“將来一旦被抓,也有得供。”
“甚至吴开先的敌工委,也可以適当卖些尸位素餐,拿著鸡毛当令箭的傢伙,尤其是中统方面的人。”
“否则,李世群那交代些小鱼小虾,你很难过关。”
陈公澍神色端正起来,郑重向王学森欠身行了一礼:“老弟,你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未雨绸繆啊。”
“有了你这一手,真落李世群手里,我也不慌了。”
说到这,他哈哈大笑:“玛德,搞的咱们怕李狗似的,真特么晦气。”
他用力拍了拍王学森的肩膀。
“时间不早了,你又有伤。”
“要不高低得留你喝几杯。”
“撤了。”
两人握手告別。
……
晚上,回到了家。
王学森身子乏得很,胸口的伤还隱隱作痛,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婉葭打了温水,拧乾热毛巾,仔细地帮他擦洗了身子。
洗完后,又让他躺在自己怀里当起了小宝宝。
伺候的那是相当周到。
婉葭手指轻轻抚摸著他的头髮,动作极尽温柔:“学森,我今天跟方瑶凑了一桌,说了些梅病,把她嚇到了。”
“她说她朋友得了。”
“我按你说的,把她推荐去了仁济医院。”
“至於她去没去,我没敢多问,怕她怀疑我有目的,你回头自个儿问问杨院长。”
王学森闭著眼,含糊不清地回答:“不用问,她去了,李露和老四下午在医院见到她了。”
婉葭打了他一下:“你轻点,疼。”
她纳闷道:“你要她的病歷干嘛”
王学森嘟囔著:“跟藤田一有关。”
他没有多说。
元旦得去参加美雅子的婚礼,还得跟她处对象呢,让婉葭知道多了不好。
婉葭见他不愿说,也不多问。
她打小就豁达、聪明,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不强求,知道多了就是自寻烦恼。
反正学森对自己好,每天能一个被窝睡著就行了。
天塌下来,有学森在。
他让自己往哪走,就往哪走,准错不了。
没一会儿,王学森的鼾声就传了过来。
这傢伙睡著了。
婉葭轻轻把他扶枕头上去,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赶紧下床冲洗去了。
接下来两天王学森请假,在家休养。
婉葭从老杜那搞了些膏药、药酒,每天按时给他敷药揉搓。
王学森的底子好,恢復了不少,內伤减轻了许多。
……
十二月二十四日,早上。
王学森换上笔挺的西装,夹著公文包走出了门。
婉葭拿了一件厚实的大衣,送他到了院子口,细心替他披上,理了理衣领:“注意安全,身体不舒服就別乱跑,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王学森伸手攒了攒她紧扎的翘臀,惹得婉葭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抽空了,让爸妈把家里的法幣分散出一出,能兑金条、美元最好,兑不了去黑市换成药品、粮食。”
“庆福那边反馈,市场的假幣越来越多,甚至以假乱真,可能是老板的手笔。”
“照这么下去,法幣只会崩的越来越快。”
“当然,也別出的太明显了,否则容易让日本人注意到。”
王学森手上劲又大了几分。
婉葭认真点头:“知道了,我办事你放心。”
她踮起脚尖,在王学森侧脸亲了一口。
王学森这才依依不捨在她翘臀上拍了一巴掌,在婉葭的气声中钻进轿车,驶向76號。
到了办公楼。
王学森刚在办公室坐下,桌上的电话机就响了。
接起来一听,是李世群的內线。
“好的,李主任,我马上过去。”
掛断后。
他站起身,刚要去李世群的办公室,电话又响了。
他一边解著领带一边接听:“是我,哦,丁主任啊,好,我马上上楼。”
两边都在找他,王学森心里明镜似的,先去见丁墨村。
来到了主任办公室。
推开门,里边烟雾繚绕,刺鼻的烟味呛得人直皱眉。
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有些还在冒著青烟。
丁墨村一脸颓废,双目赤红,眼袋沉重,整个人窝在沙发里,状態看起来很糟糕。
原本梳得油光的头髮也乱糟糟的,几缕头髮耷拉在额前,显得格外狼狈。
见了王学森,他强打起精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丁墨村开门见山道:“郑萍萍是中统派来的刺客,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行刺我了。”
“我真的很喜欢她。”
“我想送她走。”
王学森点头,表情显得十分理解:“送她走是个不错的法子,一旦她落李世群手里,对叔您会十分不利。”
丁墨村嘆气,手指用力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这次动静这么大,李世群多半已经惊动了。”
“萍萍这两天一直在电话里哭,向我解释、道歉。”
“哎!”
“你说她这是觉的我很蠢,还是铁了心要杀我呢”
王学森沉吟片刻,毫不客气地戳破他的幻想:“恐怕后者更多些,婶婶应该知道这事了吧。”
丁墨村点了点头,脸色越发难看:“是,她放了话,一定要弄死萍萍。”
“我真的捨不得萍萍。”
“她的温柔,她的床技,真的令人迷恋。”
说到这,他重重吁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抹狠厉:“学森,这样吧,你帮我去劝劝她,立即离开上沪。”
“如果她执意不走。”
说到这,丁墨村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面露凶光:“你就找人干掉她。”
王学森眨了眨眼,语气平稳道:“我可以去见她,至於杀不杀她,到时候再说。”
丁墨村满意笑道:“学森,我现在能倚仗的人不多了,这件事全靠你了。”
王学森起身告辞。
他转身出门,顺著楼梯下楼,去了李世群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李世群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看文件,神態自若。
李世群抬头问:“身体怎样了”
王学森暗道,还是老李会做人一些,至少知道关心一句。
老丁就差远了。
玛德,自己可是救了他一命,连句暖心话都没有。
就这还想自己替他杀人,想什么呢。
王学森回道:“谢谢大哥,好多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直奔主题:“刚刚丁墨村找我了,让我去见郑萍萍,能劝就劝,不能劝就杀。”
“正好我借著这个机会去约她。”
“不过,大哥恐怕还得助我一臂之力。”
李世群放下钢笔,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抬手示意:“说。”
王学森道:“虽然咱们已经监控了丁墨村的电话,但不排除郑萍萍会给他打电话確认情况。”
“所以,我希望大哥能派人做点手脚,確保丁墨村今天接不了电话。”
李世群抖了抖手指,眼中闪过讚赏:“你我想到一块了。”
“放心吧,等你一出门,我就会让电讯科的人切断通信,藉故排查电话线路维修。”
王学森大喜:“如此大事可成。”
他看了看手錶,估算了一下时间:“那行,我现在就打电话约郑萍萍,林芝江那边下班后,我再带他来见大哥。”
“咱们儘可能把计划越靠后越好。”
“对了,今晚平安夜,大哥还是別让嫂子出去了吧。”
“眼下时局凶险,我担心嫂子的安全。”
李世群眼中闪过一丝暖意,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她去,你知道这可是上沪为数不多的上层狂欢夜。”
“冈村太太约了她,说是有宪兵保护。”
“她执意要去,我劝不住。”
“你跟郑萍萍谈完了,回来帮我劝劝她。”
“你嫂子她就听你的。”
“嗨,嫂子是高材生,又是望族大小姐出身,我可不见得能劝住她。”王学森吹捧了一句。
李世群笑著给他丟了盒烟:“你要劝不住,这世上就没有能劝的了,去吧。”
王学森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桌前坐定,拿起听筒,拨通了郑家的电话。
嘎吱,嘎吱!
运气不错。
响了几声后,郑萍萍接了。
王学森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见面地点约在了自己家里。
这个时候是真不敢去外边见她。
中统死了两个好手。
这次行动失败,郑萍萍很可能被徐兆林盯上、怀疑。
鬼知道她附近有没有中统的眼线。
万一给自己两枪,那就真白死了。
至於这会不会加深徐兆林对她的怀疑,王学森可顾不上了。
反正这个女人横竖难逃李世群的天罗地网。
审讯室那张电椅。
她肯定是要上去坐一坐的。
掛断电话,王学森给婉葭打了个电话,中午多做几个好菜。
他要亲自给郑萍萍好好上一课。
……
如果一生只读一本军事小说小说,那可能是《谍战代號:申公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