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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
他朝身后随从微微招手。
“你们现在就去百悦客栈,告诉王重阳,他不是一直在寻我么?就说我藏身于大佛寺中,若他尚有胆量,明日午前便来与我一会。
若是怯了,往后也不必像影子似的跟着我了。”
“是,欧阳先生。”
欧阳锋眼中掠过一抹阴冷的寒光。
“既然那儿聚了这么多毒蛇,凭我欧阳锋驯蛇的手段,还怕不能让你王重阳葬身蛇口?”
赢宴计策的第一步,至此已然落定。
他领着众人悄然离去。
同日,吴校尉亦率数百锦衣卫,从邻近商贩手中暗中购得大批毒蛇,悉数藏进了大佛寺四周的隐蔽之处。
恰是这天入夜时分。
赢宴本欲前往曲飞燕房中,吴校尉却带来一则新消息:林朝英已抵达金陵城。
赢宴未多言语,当即循着线索赶至林朝英下榻的悦来客栈。
在他原先的料想中,林朝英纵然当年风采卓绝,如今年岁既长,总该是位端庄持重的中年女子模样。
然而,当他在悦来客栈一张木桌旁望见林朝英时,这念头顷刻便消散了。
林朝英一身灰布长衫,头戴浅色笠帽,衣着甚是素朴。
可这般装束丝毫掩不住她绝俗的容颜。
那张脸宛若上天以最轻柔的刀锋细细雕琢而成,眉目鼻唇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恰如其分。
在赢宴此刻的眼中,林朝英之美,较之她那位传人小龙女竟犹有过之。
她只要了一碗阳春面,一壶清茶,举止简淡,宛若寻常过客。
赢宴负手而行,步履从容地穿过厅堂。
他在林朝英对面落座,背脊轻靠着椅背,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林朝英修为已至天人中期,在女子之中堪称超绝。
她眼睫微动,眸中清光流转,锐利如刃。
“这楼里空座无数,为何偏来我这儿?”
“既坐到你面前,自然是为你而来。”
“为我?我与你素不相识。”
“我却认得你。”
林朝英神色微讶。
“那你说说,我是何人?”
“天下女子我见得不少,但肤光如雪至此者,我只见过两人。
一是名动江湖的小龙女,”
林朝英眸光一凝。
“其二,便是眼前的你。
你们长居古墓,不历风日,一身冰肌玉骨,与寻常人全然不同。”
林朝英神情未改,缓缓放下竹箸。
她斟了盏茶,抬眼看向赢宴。
“寻我何事?”
“我知道你为何来金陵——是为寻王重阳而来。”
“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
王重阳与欧阳锋约战在即,乃是生死之争。
你难道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二人在何处交手?我可以告诉你,亦可带你同去,但有一个条件。”
林朝英轻啜清茶,语声淡然:
“若不违道义,我可应允。
但替你**或受你驱策——绝无可能。”
“好。
据我所知,明日午时,欧阳锋与王重阳将在城西大佛寺一决生死。”
“此言当真?王重阳行踪飘忽,我从宋国沧水一路追至姑苏,又至金陵,始终未能寻得他的踪迹。”
“千真万确。
我还等着你履约,岂会欺你?我在金陵城中,消息总归灵通些。”
语毕,赢宴起身离去。
此刻不宜多言,话说多了,反易惹她生厌。
这女子姿容绝世,更有天人境中期的修为,实在令赢宴心生欣赏。
若能收归麾下,将来必是一员良将。
待他日纵横天下,麾下尽是这般境界的高手,何愁大业不成?
回到雨府,赢宴当即召来了吴校尉。
“王重阳落脚的客栈,可查明了?”
“已查清。
欧阳锋的战帖,他也收到了。”
“以王重阳的性子,必会赴大佛寺之约。”
“他自然要去。
欧阳锋灭他满门,他寻仇已久,如今欧阳锋终于不再躲藏,肯正面交锋。
王重阳向来倨傲,岂会退缩?”
“大人明鉴。”
赢宴的意识沉入那片唯有他能感知的玄妙空间,在琳琅满目的条目间细细搜寻。
他的目光掠过诸多奇物,最终停留在一项标价三十积分的物品上。
“软骨丹:入水即融,无色无迹,纵是绝顶高手亦难窥破。
服下后,平日与常人无异,然一旦催动内力,药力便随真气流转急速发作,终致筋骨酥软,周身无力,形同废人。
”
此物正合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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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宴心念微动,便将其换出,握于掌中。
“吴校尉,”
他低声吩咐,“你去王重阳栖身的酒楼,将此丹分作数份,设法混入他的饮食之中。
切记,手脚务必干净利落,莫要打草惊蛇。
若让他嗅出半分异常,怯了战意,我们的功夫便白费了。”
一抹森冷的笑意爬上赢宴的嘴角。
那些终日将光明磊落、江湖道义挂在嘴边的人,也配与他相争?
只怕连自己如何葬送性命,都懵然不知。
他正欲转身离去,一缕清越的琴音却袅袅飘来,源自曲非烟的房间。
赢宴这才记起,此番归来,尚未踏足她的住处。
名分上,她也还算不得他明媒正娶的妻室。
他轻轻推门而入。
曲非烟正对琴而坐,纤指抚过丝弦,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困惑的薄云。
赢宴悄无声息地走近,自后方伸出手臂,将她轻轻环住。
他的脸颊贴上她温润滑腻的肌肤。
“想什么如此出神?”
曲非烟耳根倏地染上绯红,低声道:“我在回想雨大哥当日于酒楼中,吹奏那曲《笑傲江湖》的技法……只是我对着这琴摸索半晌,总觉得不得其法。”
“我那日用的是笛,与这琴弦可是两回事。”
赢宴失笑,握住她的手,“笛子么?你若觉得难,我此刻便教你。”
他牵起她,向里间走去。”今夜,我便好好与你分说这笛子的诸般妙用。
你须得用心领会。”
“好。”
曲非烟眸中漾开欣喜的光彩,满心以为技艺即将精进。
然而,不过盏茶工夫。
里间便传来她一声短促而迷茫的低呼,那先前跃跃欲试的兴奋,早已化作了全然无措的懵然。
晨光初透,大佛寺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欧阳锋立于佛顶残砖之上,衣袂被山风卷起。
王重阳在他对面三步外站定,气息沉静,唯有眼底凝着一层寒霜。
“从终南追到此处,你仍不肯信我。”
欧阳锋的声音混着檐角铜铃的碎响,“你们全真**之死,与我无关。”
王重阳剑未出鞘,指节却已泛白:“尸身上的掌印,经脉逆冲之状,天下除蛤蟆功外再无可能。”
“那便无话可说了。”
欧阳锋忽然自袖中取出一支短笛。
笛身黝黑,似浸过陈年血渍。
他横笛唇边,一串诡谲的音符裂空而出。
王重阳眉心骤紧。
佛寺周遭的荒草开始簌簌摇动,石板缝隙间蜿蜒出斑斓的影——青鳞、金环、白额,数不清的毒蛇如潮水般漫过门槛,攀上佛膝,甚至沿着斑驳的佛身向上蠕行。
嘶嘶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驱蛇之术?”
王重阳冷笑,“欧阳锋,你何时沦落至此。”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鹤起,凌空一掌劈向欧阳锋面门。
罡风激得瓦片迸裂。
欧阳锋疾退三步,蛤蟆功的闷响自丹田涌起,与笛声混作一团。
蛇群随之狂躁,昂首吐信,将王重阳每一次落脚之处封成死地。
更诡谲的是,王重阳每催一分内力,肺腑便如遭针砭,四肢渐生绵软之感,似有无形之物蛀空了骨髓。
他欲借佛肩暂歇,三条竹叶青却倏然弹射而来,毒牙森然。
只得强提真气旋身避开,袖口仍被撕开一道裂痕。
“看来这些年江湖漂泊,耗空了你的根基。”
欧阳锋笛声不停,语带讥诮,“还是说……你早已被温柔乡蚀了筋骨?”
“住口!”
王重阳厉喝,喉头却涌上腥甜。
雨丝不知何时转为滂沱,将他道袍浸得沉重。
视线模糊间,欧阳锋一掌已至胸前。
闷响如擂破革。
王重阳坠地,泥水溅上眉睫。
右臂骤然刺痛——两条蝮蛇已咬透衣袖,毒液如烙铁窜入血脉。
他试图运功相抗,丹田却空空荡荡。
欧阳锋踏着蛇阵走近,笛尾滴着雨水:“王重阳,今日我便教你……何为生死不能。”
佛顶残钟在雨中哑然。
群蛇盘绕,将那道倒下的身影渐渐吞没在斑驳的阴影里。
赢宴领着林朝英踏入大佛寺山门时,正撞见那道灰扑扑的身影自佛像肩头直坠而下,重重砸进尘土里。
林朝英瞳孔一缩,来不及细想便纵身掠去,却见地面簌簌游动着数十道斑斓细影,正朝倒地之人聚拢。
她腕底一振,长剑脱鞘飞出,霎时间寒光如织网般罩落,嘶声顿止,蛇躯断作数截散在血泊中。
她落在王重阳身前,衣袂尚在风中微颤。
那人蜷在乱石间,道袍染尘,须发凌乱,竟是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
林朝英喉头哽了哽,话音里却淬着冰:“王重阳,你躲了我半辈子,傲了一辈子,可曾想过会这般躺在我眼前?”
王重阳阖着眼,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他正强催内力,却觉经脉如被烙铁贯穿,稍一运气便痛彻骨髓——更不必提那些毒液正顺着伤口往心脉里钻。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我早说过……心中唯有大道。
男女之情,从未入眼。”
这话像柄钝刀,慢腾腾地剐过林朝英的心。
她踉跄着退了半步,面上血色倏然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