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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清楚,江姑娘。”
“明日我便启程,回中军去了。”
“当真?那可再好不过。”
“赢宴,你就这般盼着我走?”
“自然。
你整日如行刑人似的,把刀悬在我颈边,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我看你睡得沉得很。
我院外打得天翻地覆,你倒能将太子搂在怀里行那等事,哪里像睡不安稳的模样。”
“不想江帅这般记仇,十天前的事竟惦记至今。”
“少耍嘴皮子。
说正事——我走后,开春太子便要即位,那时你须护好她周全。”
“放心。
往日我对太子便忠心,如今更不必说。
我赢宴没别的本事,唯独对自己的女人,舍得豁出性命。”
“不必往脸上贴金。
我赴宋国与武林盟那一战,你又不是不知。”
江玉燕心口微微一动。
确是如此。
“太子登基之事,我与太后已有约定。
明日我离京后,你从前开罪过的南宫家与宇文家,恐会成为新帝的阻碍。
你要多护着她。”
“我倒好奇,江帅武功冠绝周国,何不直接杀了太后,再将宇文氏、南宫氏一并铲除?岂不干净?”
“我何尝不想?恨不能将那些碍着真儿的人全家老幼屠尽,一个不留。”
“那为何不动手?”
“**临终前留有遗旨。
他一生待我姐姐情深义重,我绝不能辜负。”
“他要我此生,不得伤他母后分毫。”
赢宴至此方恍然。
原来如此。
周国朝局至今未变的关窍,竟在此处。
他先前也曾疑惑,以江玉燕的武功,又执掌周国三十万大军,若想扶太子上位,或要将太后一系尽数清除,并非难事。
未料根源竟在此。
“赢宴,太后此次答应太子即位,条件便是要我离开金陵。
我要说的就这些。”
江玉燕起身便要走。
赢宴随即站起。
“有一事我不解——上次相见,江帅既要取我性命又要断我根本,为何如今态度大变?”
“你该谢太子。
那夜我送她回去后,她在我门前跪了一整晚……还以刀割了手腕。”
赢宴未曾听闻此事。
他心绪微动。
竟觉出一丝暖意。
未料到太子行事这般果决!
这般情深。
江玉燕广袖一拂。
径自向远处走去。
那背影飒然,自有一股睥睨之气。
赢宴不由暗忖:
此番若非太子,他与江玉燕之间的旧怨,怕是不会这般轻易了结。
……
江玉燕步出渔雨府时,正遇见竹剑。
竹剑采买归来,手里提着几样物事。
“奴婢见过江帅。”
江玉燕未应声。
只默然掀帘,坐入那顶青绸小轿。
候在一旁的梅剑心下纳罕。
江帅武功盖世,素来是雷厉风行的性子。
今日怎不策马,反乘起轿辇来了?
着实有些蹊跷。
……
轿帘垂落,将外界光影隔开。
江玉燕一入轿中,便急急抓过一方素帕掩住唇。
“呃……呃……”
她接连干呕数声,却什么也吐不出。
深深吸了口气,她攥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齿缝间挤出低语,字字含恨:
“赢宴,我当真想取你性命!”
话音方落。
她似忽然想起什么,垂眸望向自己的小腹。
眼眶一热,一滴清泪无声滚落,没入衣襟。
……
既知太子曾为自己割腕求情,赢宴当即搁下酒盏,径直入宫。
太子登基在即,此刻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长廊深处,人猫韩貂寺远远瞧见赢宴的身影。
他暗自运起内力,欲探一探赢宴如今修为深浅。
韩貂寺自身已臻指玄境后期,气息方悄然释出——
却撞上一道凛冽如血的杀气,倏然反震而回!
韩貂寺心头一凛。
顿时明了:赢宴的境界,已深不可测。
他神色肃然,退至道旁,躬身行礼。
“总指挥使大人,太子正在御书房内。”
赢宴微微颔首,步履未停。
两名守门内侍见状,正要通传,却见赢宴竖起一指轻贴唇边,示意他们噤声。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踏入殿中。
御书房深处,太子正伏案执笔,凝神批阅奏章。
从前不知她是女儿身时,赢宴只觉得这位储君相貌俊秀非凡。
而今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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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清绝的侧颜,眉宇间英气流转,竟美得惊心,亦动人。
笔尖在纸面游走,勾勒出清隽的字迹。
赢宴凝神屏息,周身气机与天地交融。
自破入天象境后,步履吐纳皆可随心掌控,不着痕迹。
太子未曾察觉分毫。
直到一双手自背后悄然环来——
太子肩头微颤,倏然回首。
见是赢宴,眸中先是一亮,随即慌慌扫视书房四隅。
确认无人,才轻拍他手背,低声道:“快松开,叫人瞧见成何体统。”
“瞧见便瞧见,多舌的割了舌头便是。”
“治国终究不是江湖,哪能事事刀剑相向。”
“刀剑虽糙,却最是痛快。”
赢宴低笑,“殿下不也说,若朝堂能如江湖般快意,该多好。”
手臂收得更紧,他的气息渐渐欺近。
“手伤我瞧瞧。”
“早无碍了……小姨怎连这也与你讲。”
太子别过脸,“往后莫再如此,倒像我赢宴需女子说情一般。”
“知道啦。”
“今日蹙眉,是为朝局?”
“西夏与大理暗通款曲,在西境屡生事端。
我已两度奏请太后发兵镇边,连西域那股暗流亦当及早遏制。
可太后与小姨皆以为,三国若联兵,势大难撼,何况其中高手如云。”
“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西域白驼山欧阳锋,皆非易与之辈。
更不必说西夏宫闱里的李秋水,与其师姐天山童姥。”
“真儿这一提,我倒想起旧事。”
赢宴目光微沉,“我与那天山童姥、李秋水,尚有一段未了的恩怨。”
他略一沉吟。
“莫急。
我即日便入江湖。
或可设法令三国自生猜忌,江湖**一起,其势自削。”
“你待如何?”
“计策已有,只是此刻……提不起劲细说。”
“说话也费力气么?”
“费神得很。”
赢宴将人揽近,唇边浮起一丝慵懒的笑,“真儿不如分我些元气?”
话音未落,他已俯首吻下。
太子睫羽轻颤,终是阖目回应。
气息交缠渐深,他的手掌探入明黄袍袖之下。
……
殿外,原本静立如塑的人猫耳尖微动。
廊下恰有两名内侍躬身行来,似要禀事。
人猫悄然移步,无声拦在了阶前。
人猫抬手拦住了去路。
殿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
赢宴情难自禁。
他将太子的明黄朝服褪在一旁,拦腰将人抱起,径直放在了御案之上。
“赢宴,这些是奏章……各地呈上来的,压不得……”
“压坏了又如何?”
“可父皇说过,御书房内不得举止失仪……”
“我偏要。”
赢宴俯身而下。
人间至乐,不过如此。
太子从未这般放纵过。
自幼她便受小姨江玉燕管束,太后亦时时督察言行。
每逢踏入这御书房,她都压抑得几乎窒息。
而此刻——
在这批阅天下奏疏的御案上,竟发生这般荒唐之事。
罪疚如潮水涌上心头。
可与此同时,一种隐秘的欢愉与战栗却爬满四肢百骸。
她想让赢宴停下,怕有朝臣忽然闯入,那便万事皆休。
可唇间几次开合,终究未能成言。
不知过了多久。
“赢宴……够了……若有人来,便真……真糟了……”
赢宴却愈发恣意。
案上奏章哗啦散落一地,凌乱如雪。
木案随之晃动不止,吱呀声绵延不绝。
待云收雨歇,已近一个时辰。
太子浑身酥软,勉强整好衣袍,瘫坐于龙椅之中,气息紊乱。
“好了……赢宴,我不成了,真的不成了……”
赢宴盘膝坐在她身侧,嘴角噙着戏谑的笑,目光灼灼地望过来。
“赢宴,你这人……胆子也太大了。”
太子轻声叹道,“若非遇见你,我此生岂敢如此。”
“那么你告诉我,若是一生都未曾经历过这些,活着又有什么滋味?身为女子,既无夫君相伴,又无缘生养子女,孤零零地老去,该是何等无趣。”
太子轻轻颔首。
“说真的,我从未真正想坐这太子之位。
我本就是个女儿身,喜爱的也尽是女儿家的事物。
可小姨步步紧逼,我别无选择,只能依着她的意思行事。
自小到大,我连在外人面前更衣都不敢,就连这里……”
她声音低了下去,“也得终日用那白绸紧紧束着,实在憋闷得慌。”
赢宴的嘴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岂会不懂?这般……束起来确实不易。”
太子抬手,又轻捶了一下他的臂膀。
“叫你这么一说,我倒难为情了。”
“这哪里还是往日那位威风八面的太子?竟也会害臊?”
“想起最初见你的时候……”
太子的语调又轻快起来,“在鬼市那间屋子里,你头一回救我,那时我心里便已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