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刚转来南城那几天,王美琴还没打算自己掏钱。
她想着,弟弟住院,弟媳周梅在,这钱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已经出嫁的姐姐来出。
头两回缴费,周梅去窗口,回来拿着单子,也没说什么。
王美琴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但两天前,周梅接了个老家打来的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后,周梅的脸色就不太对。
她看了眼王美琴,把手机收进口袋,坐下来,把倒好的粥,递到王强手上。
王美琴在旁边看着,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后来缴费单再送来时,王美琴等着周梅起来去缴。
但周梅就是坐着不动,王美琴咳了一声,周梅还是没动,屁股跟钉在板凳上似的。
王美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王强一眼,王强直接把脸转向窗外。
王美琴心里憋气,她知道,老家的那通电话,老太太肯定说:“弟弟住院,姐姐应当帮着分担。姐姐嫁得好,出钱是应该的…”之类的话。
周梅肯定是听了老太太的传话,就撒手不管了。
老家那些人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
从那以后,每次缴费,周梅和王强都装傻。
王美琴不去,就没人去。
这天,护士又拿着缴费单在病房门口:“王强的家属,先去把费用缴一下。”
王强跟周梅立即低下头,谁都不吱声,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王美琴心里骂了一句,但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角。
“我去吧。”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梅,周梅还是低着头,一点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缴费窗口排着队,王美琴站在队伍里,脸色不太好。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往前挪,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缴费单,指尖捏了捏。
轮到她了,她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的护士报了数字,她肉疼得紧,掏出手机扫码。
“滴”一声,钱转出去了。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缴费单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回到病房,周梅已经站起来了,接过她手里的包,问了一句“缴好了?”
王美琴没搭理她,坐回床边,拿起那个没削完的苹果继续削。
周梅跟王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屑。
老太太电话里是这么跟周梅说的:“我养阿琴这么大,不是让她只顾自己享福的。”
“强子是她亲弟弟,现在住院遭罪,做姐姐的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
“家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你让强子安心养伤,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阿琴日子过得那么好,天天不是打麻将就是买衣服。她有钱。你们别傻乎乎自己掏,让阿琴安排就行了。”
周梅把老太太的话告诉给王强听,王强也觉得有理。
在老家,都是这样的。
然后他们两口子就真的不出钱了。
但周梅说她虽然不出钱,但她出力了呀,天天在医院给王强端屎端尿的,伺候王家人。
这人工费算下来跟医药费也差不多了。
王美琴气的脸都绿了,又毫无办法。
这时,田建国从走廊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看到王美琴脸色不对,也没敢问,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王美琴削完苹果递给王强,站起来,看了田建国一眼,示意他出来。
走廊尽头,王美琴靠着墙,声音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那个女儿,真是一点用都没有。让她帮个忙都不肯,现在好了,钱全是我们出。”
田建国站在旁边,低着头,没吭声。
王美琴又说了一句:“养她这么多年,真是白养了”。
她嫁出去了还知道帮衬娘家,田小棠还没嫁就开始当甩手掌柜了。
凭什么?
“还有那个周梅,摔断腿的是她男人,住院花钱本来就该她主动张罗。倒好,往床边一坐,装聋作哑半点不吭声,眼睁睁等着别人掏钱。”
“凭什么好事轮不到我,吃亏受累全是我?我也是嫁人过日子的,手里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们倒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分都不想花,全等着我当冤大头……”
田建国还是没说话。
还不是她自己乐意上赶着贴,这钱他们本来就不该出。
但是这些话他不敢说,一旦说出来她就会反驳“你说的是人话吗?那是我亲弟……”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声响。
王美琴拉着脸,冲着田建国继续施压:
“我不管,你回头必须跟小棠好好说说。别总由着她性子来,女孩子长大了更该懂孝道、顾家里,哪能事事都只顾自己逍遥快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得让她拿出点意思来。”
王美琴越说心里越不平衡,又顺带扯到了温叙白:
“还有她那个男朋友,好歹也是医院里的主任吧?自家亲戚在这住院,别说帮忙打点、给点特殊照顾了,连个插队做检查的方便都没有。”
“每次做个检查都要一样排大长队,费用也一分没少,一点人情情面都不讲。”
“咱们又不是要他违规办事,就是稍微通融一下怎么了?他倒好,一本正经的,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
温叙白从病房出来,经过走廊时,脚步顿了一下。
王美琴抬起头,看到是他,脸色立马就变了,立即住嘴。
她拉着田建国往病房方向走,经过温叙白身边的时候,看都没敢看他。
温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什么都没说,但脸色不大好。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没打开病历,什么都没写。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田小棠的微博主页。
最新一条还是她发的画——两只兔子依偎在一起,一只灰一只白,头顶是漫天细碎的星光,配文写着“晚安”。
他往下翻,一幅一幅看过去。
蘑菇下躲雨的兔子,森林里回头望的小鹿,山坡上抱膝坐着的小兔子,身后是开满小雏菊的旷野。
她的画,色彩全是温暖的、治愈的,没有一张带着怨气。
他以前觉得能画出这种画的人,一定是在爱里长大。
现在他知道,不是。
她画出来的温暖,是她自己渴望得到的。
原生家庭给不了她,她就在画里画给自己。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觉得心口有些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