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田小棠出门去取画的时候,阳光很好。她走在路上,手机响了。
是王美琴。
“小棠啊,你那个男朋友,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检查?”
王美琴的声音比上次又软了些,但还是带着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
“这边检查太多了,每样都要排队,一等就是大半天。你问问他,能不能直接安排,不用排队那种。”
田小棠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就知道,后妈打电话来准没好事。
“喂?小棠?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她说,“温医生很忙,没时间安排这些。你们按医院流程走就行。”
有时候她挺不理解这个后妈的,吩咐别人做事那么的理所应当。插队这种事情,放哪里都惹人讨厌。
这种事情她不会做,更不会让温叙白替她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王美琴没想到又被拒绝,这已经是田小棠第二次拒绝她了。
她声音立刻变了:“你这是什么话?他不是你男朋友吗?帮个忙怎么了?”
田小棠没再解释,直接挂了电话。
王美琴觉得田小棠变了,读书时尚且能使唤得动,毕业就彻底放飞了。
真是个白眼狼,白白供她读完大学。在她们村里,一个女娃能读到初中就烧高香了,怎么那么不懂感恩。
她对着电话生闷气,站在她身旁的周梅一个劲劝她算了,别跟孩子置气,老实排队吧。
但她咽不下这口气,特别是在弟媳面前,她丢不起这个脸。
她当即拨了另一个电话号码,电话那边一接通,她就扯着嗓子嚷…
周梅看在眼里,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王美琴这个人,还没嫁人的时候挺低调的,家里重男轻女,她事事让着弟弟。
平时说话温声细语,后来经人介绍,嫁来城里之后,就慢慢变了。
先是衣着变得花里胡哨,时兴的发型一个接一个换,说话的嗓门也比从前大许多。
对外一直声称,家里事情她能做主。一开始周梅还不信,一个城里人能让乡下媳妇当家做主?
这两天到了城里,亲眼看见,不得不信。
只要王美琴生气,田建国屁都不敢放一个。
田小棠那边,挂了电话没过十分钟,手机就又响起。
她看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没有接。
电话断了,可没过几秒,又再次响起。
她还是没接。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她按了静音。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几下。
她知道是谁的信息,她没有点开,只看到预览的前几个字:“小棠,你怎么回事,一家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扣进口袋,没再看了。
她已经不想再自己欺骗自己了,田家,早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以前不愿承认,是因为没有对比。如今被另一个人真正爱着,她才分得清爱与不爱的区别。
装裱店的老先生已经把画框准备好了,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边。
看到她进来,推了推眼镜:“来啦?都给你包好了。”
田小棠接过画框,付了钱,抱着画框走出店门。
秋日的阳光有点晃眼,她抬手遮挡了一下。
打了一辆车,报了地址,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
画框不轻,她一个人搬回来,胳膊有点酸。但她不想什么事都麻烦温叙白。
从前在家里,她自己搬行李、换煤气,几幅画框真的不算什么。累了多歇几次就行。
手机时不时震一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发来的。她没看。
到家后,她把画靠墙放好,进厨房倒了杯水。
喝完,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才点开微信。
果然,全是爸爸发来的。
让她多让着后妈,别让他为难。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算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她站起来,想回卧室画画,那是她消解情绪的一种方式。
推开卧室门,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床上,安安静静坐着两只兔子。
左边那只是她的田小兽。
原本洗得发白、软塌塌的绒毛被重新打理过,蓬蓬松松,透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那只一直歪着的耳朵被仔细缝正了,松松垮垮快要掉出来的黑扣子眼睛,也被牢牢固定好。
就连她当年手忙脚乱缝上去的补丁,都被重新走线,针脚细密整齐。
右边,是一只一模一样的兔子,只是材质看上去更加高级。
绒毛雪白崭新,干净得不像话,一双眼睛是透亮的湛蓝色,阳光一照,熠熠生辉,特别漂亮。
一旧一新,并排靠在枕头上,像等了她很久。
田小棠走过去,指尖先碰了碰那只旧兔子。
软的,暖的,是她从小抱到大的触感。
她翻来覆去地摸,耳朵、眼睛、肚子上的补丁,每一处都被仔细收拾妥帖。
这是她直播间说过的,那只正在死去的兔子,现在它好像又活过来了。
她把那只新兔子也抱进怀里。
精致绒毛柔软地蹭过她的脸颊、下巴,轻轻痒痒的,特别舒服。
她低头,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心跳忽然就慢了半拍。
像有人把他眼底的光,偷偷缝进了玩偶里一样。
这对眼睛漂亮得不像话,她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只觉得十分特别,不同角度看会闪出不同的光芒。
像星辰,又像大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田小棠转过身,撞进温叙白沉静的眸光里。
他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旧的那只,拿去修过了。”
他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目光扫过她怀里的新兔子,“这只……是送给田小兽做伴的。”
田小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明明送给她的,偏偏要说送给田小兽。
她抱着兔子,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尖,轻轻在他下巴碰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发酸的软:
“温叙白……”
他伸手稳稳揽住她,下巴轻轻落在她发顶,呼吸清浅而安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埋得更深,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只低低“嗯”了一声,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床沿。
两只兔子被她抱在怀里。
一只是她颠沛了小半辈子的旧梦,一只是他悄悄递到她面前的温柔。
黑眼睛与蓝眼睛,四目相对。
像她的过去,和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