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白走后,田小棠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这个家她住了二十多年,现在却觉得陌生。
后妈不在家,爸爸还没下班,弟弟应该还在幼儿园。她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她彻底愣住了。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都不是她的。
床上堆着奥特曼、小汽车、变形金刚,东倒西歪地占了大半张床。
书桌上摆着蜡笔和水彩笔,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扔了一地。
她的专业书被从书架上抽出来,塞在角落里,有的被折了角,有的被撕了几页。
墙上还贴着一张田子豪的画,画的是四个小人,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爸爸”“姐姐”“我”。
她站在门口,无奈的叹了口气。
慢慢走进去,把拐杖靠在床边,弯腰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色彩构成》《艺术概论》《插画设计》……有一本被撕了十几页,碎纸还夹在里面。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纸一片一片抚平,夹回书里。
她把书摞好,放在书桌上。又把床上的玩具一样一样搬到地上。
奥特曼、小汽车、变形金刚,堆在墙角。她把浅蓝色床单扯平,把枕头放好。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盯着这间乱七八糟的房间,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这张浅蓝色床单,从她八岁起铺到现在。
以前妈妈还在,会帮她洗床单、晒被子,晒完之后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
妈妈走了,床单她自己洗,自己铺,再也没人帮她晒过被子。
她看了眼那堆玩具,这张床可能很快也要让出去了吧。
明明这里是她自己的家,却一点归属感都没有。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田子豪先冲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一头扎进她的房间。
“姐姐!你回来啦!”他看到地上的玩具,皱起眉头,“你为什么把我的玩具扔地上?”
田小棠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跑过去,把田小棠刚摞好的书推到一边,把他的玩具一件一件放回床上。
“田子豪!”田小棠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这是我的房间……”
“妈妈说这是我的房间!”他理直气壮地打断她,“妈妈说你以后要嫁人的,这个房间也给我!”
话音刚落,王美琴就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小棠,跟弟弟较什么劲?你一个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这房子、房间,本来就该留给你弟弟。你那些书,毕业了也用不着,不如给弟弟腾地方。”
田小棠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后妈。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的东西被理所当然地抢走,自己的需求永远排在弟弟后面,还有爸爸永远站在后妈那边,骂她不懂事、不谦让。
她张了张嘴,气得说不出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田子豪把最后一个玩具放回床上,拍了拍手,得意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跑过来,扯了扯她的衣角:“姐姐,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她无奈的从包里拿出那盒巧克力,这是林栀之前给她带的,一直没吃。
田子豪抢过去,拆开吃了一颗,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姐姐,你什么时候嫁人啊?妈妈说等你嫁了我的玩具可以都搬进来。”
田小棠没说话。
王美琴还站在门口,看了田小棠一眼,目光淡淡的,转身进了厨房。
她还在为一万二的介绍费跟二十万彩礼心疼,这个继女,看着文文静静的,竟然敢背着家里人偷偷谈恋爱。
眼睁睁看着几十万从指甲缝流走,光是想想就生气。
王美琴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就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小棠,我出去一趟。”她拿起包,“晚饭你做一下,子豪你看着点。”
田小棠愣了一下:“阿姨,我腿还没好……”
“你不是能走了吗?”王美琴头也没回,“冰箱里有菜,随便做点就行。”
害她损失这么多钱,还想吃她做的饭,想都别想。
门被关上了。
田小棠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是能走了,但走久了还是会疼。
又看了眼时间,爸爸快下班了吧。她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块冻肉。
她把菜拿出来,洗了,切了。切菜的时候腿发胀,她就靠在灶台边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切。
田子豪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把玩具扔了一地。她端着锅去接水的时候,他从后面跑过来,撞到她的腿。
“田子豪!”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锅差点掉地上,“别跑!”
田子豪停下来,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家!我想跑就跑!”
田小棠深吸一口气,放下锅,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姐姐腿疼,”她说,“你撞到姐姐了,知道吗?”
她其实没指望弟弟会听话,只是心里那点委屈实在压不住,明明自己才是受伤的人,却还要放软语气跟一个孩子讲道理。
田子豪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谁让你挡路。”
他心里笃定妈妈永远向着自己,爸爸也是。姐姐都出院了,脚肯定好了,她肯定是装的。
田小棠看着他那副被惯出来的样子,被气得不轻。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
不重,连红都没红。
但田子豪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
“妈妈!姐姐打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田小棠看着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撑着拐杖,走回厨房,继续切菜。
身后,弟弟还在哭。
哭了很久都不停,田小棠耳朵都要炸裂了。她最终没忍住,回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
“姐姐腿疼,”她说,声音放软了,“你乖一点,好不好?”
弟弟抽噎几下,点了点头。
他知道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哭也没有,等妈妈回来再哭。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继续做饭。
晚上,田建国回来,看到田小棠和煮好的饭菜,四下张望了一下,没见王美琴的身影。
“你做的?”他问田小棠。
“嗯。”田小棠应了一声。
他看了看她的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辛苦你了。”他说。
田小棠没说话,低下头吃饭。
田子豪早就不哭了,坐在椅子上,一边吃巧克力一边晃腿。
饭桌上没人说话。电视机开着,播着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填满沉默。
田小棠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忽然没胃口了。
“我吃饱了。”她放下筷子,拄着拐杖回了房间。
关上门,坐在床边。她拿起手机,打开温叙白的对话框。
【明天十点。】她发了一条。
他回:【嗯,我去接你。】
半夜,她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是后妈回来了。不知道几点,客厅的灯亮着,声音从主卧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发了工资先给我,别自己留着……”
“……这个月开销大……”
“……你那个女儿,交了个男朋友,也不跟我商量……”
田建国说了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然后后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就不能有点出息?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你看看人家老顾……”
田建国又说了什么,声音还是低,听不清。
后妈骂了一句:“窝囊。”
然后安静了。
田小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还是要尽快赚到钱,然后搬出去住。
不然画画都没法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