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医院附近的小馆子里,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温叙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面,吃得不多。
对面是沈知意,旁边是骨科的几个同事。刚下手术,大家都饿了,就近找地方凑合一顿。
“温主任,你今天手术做得真快。”一个年轻医生边吃边说,“胫骨平台骨折,三个多小时就搞定了。”
温叙白没抬头:“还好。”
沈知意眼里露出一抹狡黠的光,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抛话:“你们发现没有,温叙白最近往康复科跑得特别勤。”
温叙白捏着筷子骨节分明的大手,几不可查顿了半秒。
“是吗?”另一个同事抬起头,“他不是一直管术后康复吗?”
“管是管,但以前他都是交代给康复师就走了。”沈知意笑得意味沉长,目光瞟向面无表情的温叙白,“现在亲自带,亲自跟,亲自调方案。”
“病人情况特殊。”温叙白说,语气很平。
他知道她说的是田小棠,她情况确实特殊。通常住院患者家属都会过来陪着,但她是一个人。
“哪里特殊?”沈知意不饶人,“你的那位小病患,我看她恢复得比谁都好。”
温叙白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一个年轻女医生忽然想起什么:“712那个小姑娘是不是就是那个画画的?我今天路过她病房,看到她正在画画,画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侧脸。”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沈知意八卦道:“你看到了?”
“嗯,她还冲我笑了笑。”女医生说,“她画得真好,那个侧脸……”
哈哈…
她看了一眼温叙白,没继续说。
沈知意立马接过去:“那个侧脸,该不会是温主任吧?”
温叙白放下筷子,抬眼看了沈知意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没否认,因为他也看见了。
沈知意和女医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
“温主任,”一个男同事笑着开口,“那个小患者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啊……”
“你看错了。”温叙白打断他,语气还是很平。
“我可没看错,她看你的眼神可太明显了。”
“别胡说。”
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淡白,下颌线不动声色绷紧了一瞬。
饭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沈知意啧啧两声,笑着摇头,没再追问。她知道温叙白的脾气,再说下去他该走了。
读大学时他就这样,有人起哄说校花喜欢他,他一言不发,站起来就走。
“温主任条件这么好,怎么还单身啊?”一个年轻女医生小声问。
沈知意笑了笑:“他啊,心里只有手术刀,哪有空谈恋爱。”
果然,温叙白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吃完了,我先走了。”
“哎,才吃这么点?”男同事喊。
“还有事。”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对其他人说:“把人说急了吧。”
几个人还在笑,温叙白已经推门出去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热。
他走在回医院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脑子里是沈知意说的话“她看你的眼神,可不对。”还有女医生说的“她画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侧脸。”
他想起白天,她直勾勾盯着他看。想起她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袖口,眼神湿漉漉的。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肩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路过712病房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昏黄的夜灯从里面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往里看了一眼。
田小棠坐在床上,腿上架着画板,低着头,正在画画。
吊着的左腿被灯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她右手握着笔,左手扶着画板边缘,动作很轻,很稳。
几缕碎发从丸子头里滑出来,垂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画的是一只兔子。圆滚滚的,坐在星空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再晚也有光。”
温叙白站在门外,心口忽然轻轻一攥。
三年前那个凌晨,他刚结束一台通宵手术,累到极致,坐在值班室里不想动。
刷到一张画,也是这样一只兔子,坐在黑暗里望着星光。
那时候他只觉得,好像还能再撑一撑。
那时候他不知道画兔子的人长什么样,只默默把那张画存了很久。
现在他知道了。
她就坐在他科室的病房里,安安静静地画画。整个人被台灯的光笼着,温柔得不像真的。
他站了很久,指尖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敲门,没出声,没打扰。
只是多看了一眼,再轻轻转身离开。
走廊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病房里,田小棠轻轻放下笔,把画板转过来看了又看,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周敏。
【周姐,新画的,行吗?】
等了十几秒,周敏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周敏的声音带着笑:“不错,就是这个感觉。继续。”
田小棠抱着手机,轻轻“耶”了一声,把画板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心满意足地躺下来。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画的那只兔子。
星空下的兔子,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其实她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温叙白。
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
温叙白回到办公室,将白大褂挂在衣架上,转身坐在办公桌前。
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田小棠的对话框,停留在她刚刚发来的,那幅兔子画作上。
“再晚也有光”五个小字,像一颗小石子,砸得他心湖泛起涟漪。
他闭上眼,脑海里自动回放这几天的画面:康复训练室里,她明目张胆的注视;
病房里,她鼻尖蹭过袖口的软糯;还有刚刚,灯光下安安静静画画的身影。
她不是在依赖医生。
她是在笨拙地,靠近他。
温叙白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屏幕上的兔子,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清冷。
他指尖摩挲着手机壳,心里忽然生出一股隐秘的欢喜——被喜欢了三年的博主放在心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窗外的夜色渐浓,医院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线条流畅的侧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幅画,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你不用刻意找借口靠近我,不用把自己困在“病友”的身份里。
等你腿伤好了,摘下石膏的那天,我就不只是你的主治医生了。
到时候,换我走向你。
他拿起手机,没有回复消息,而是点开图片,将那只星空下的兔子,设成了手机壁纸。
病房里的田小棠,还在对着手机屏幕拧眉咬唇,绞尽脑汁想着要跟温医生再聊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