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衡脚步倏然顿住,宽大的掌门法袍下,手已悄然掐起法诀。
神遗地 ——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猛地扎在他心头。
五十年前的那场浩劫之后,修仙界本就摇摇欲坠,若神遗地的上古妖兽趁机出世,人修连半分反抗之力都不会有。
但眼前这两个小妖,行事冲动莽撞,反倒可以利用。
只一瞬便心思百转,宴衡脸上已挂起温和的笑意,语气放得平缓轻柔:“神遗地……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你们既从那里来,可曾认得一位叫阮疏的女修?”
他故意放缓语速,将 “阮疏” 二字说得轻而清晰。
果然,五能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往前凑了大半步,戒备消了大半,急声问道:“你认识疏疏?!你真的认识她?”
胡娇娇眼睛瞬间亮了,却仍有几分狐疑,少了冲劲,暗中传音给五能:“别轻易相信人修,你忘了小疏说的?人修最是两面三刀!”
五能在心中点头,传音回去:“可他身上没带刀,也没长两张脸,应该能信吧?”
这个傻子!胡娇娇差点把白眼翻上天,她有些带无能出来了。
二人的反应尽数落入宴衡眼中,他心底暗松一口气,只是还需要多确定一番。
他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将两人往竹林深处引了引:“此处人多嘈杂,说话不便,随我去后山石庐慢慢说。”
胡娇娇略有迟疑,可察觉对方身上的气息还不及自己一半强,便放下心来。
她想起阮疏说过,没有实力,再多的计谋都是纸老虎!
宴衡走得不快不慢,一路只随口问些路上见闻、俗世光景,倒像个关心后辈的长者。
两只小妖强装沉稳,却压根没意识到自己一早便露了底,更是彻底忘了最初找上宴衡的缘由。
此刻见他语气温和,又提起阮疏,戒心早丢了大半,一路叽叽喳喳抱怨通天宗 “太穷”“不如传闻厉害”,五能偶尔附和两句,没一会儿便把眼前这人归到了可信之人的行列。
胡娇娇感受着空气中稀薄的灵力,连连摇头:“这修仙界也没什么好的,比神遗地差远了,等找到阮疏,得让她早点回去。”
五能也跟着附和:“到时候有小疏帮忙求情,希望司纶叔叔能原谅我们偷跑出来。”
偷跑?宴衡心中有了数,开口道:“阮疏曾跟我提过她在神遗地的事,你们是她的同门吧。”
这话并非全假,当年那些事,他皆是亲眼所见。
果然,一听这话,五能激动起来:“我是五能!小疏提起过我吗?”
胡娇娇抢着道:“小疏肯定最想我!我是胡娇娇,我和小疏是最好的朋友!”
到了后山,石庐僻静,青竹环绕,石桌石凳干净朴素。
宴衡亲手拎来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淡茶,推到他们面前,才缓缓落座:“只是简单提过几句,神遗地的事,她并未多说。想来是神遗地与外界隔绝,不便向外人提及。”
神遗地也有茶,灵气充沛,却苦涩难咽。
胡娇娇浅尝一口,虽灵气淡薄,味道却清甜,捧着茶杯连喝好几大口。
“这倒是真的,司纶叔叔本就不准我们出来。这次偷跑出来,回去可怎么办啊!”
想到可能要挨罚,两个小妖忍不住唉声叹气。
宴衡紧绷的身子彻底松开。
不是妖兽蓄意出世,只是两个挂念同伴的孩子偷跑出来罢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添了几分沉重,缓缓开口:“你们出来得太迟了,如今…… 你们怕是见不到她了。”
五能眼巴巴望着他:“小疏出远门了吗?”
宴衡望向远方,那里曾是通天宗最高处,矗立着巍峨的乾坤殿,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五十年了,他依旧没能习惯这个残破的宗门。
宴衡沉声道:“当年沅钦欲颠覆天道,阮疏与另外两人,一同踏入神魔遗迹,以身为印。”
他没有说 “死” 字,可眼底的悲凉,比直接说出 “死了” 更让人绝望。
他活了这许多年,见惯了生死,历经浩劫更知天命难违,在他心里,踏入崩裂天穹、以身封印之人,绝无生还可能。
“不可能!”
胡娇娇猛地拍案而起,石桌上的茶杯震得弹跳起来,茶水溅湿桌面,她全然不顾,眼圈瞬间红透,指着宴衡,声音又急又抖:“你骗人!小疏那么厉害,怎么会死!她答应过要回来找我们的!”
五能更是直接,猛地抬手掀翻石桌。
“哐当 ——”
石桌震裂成碎块,茶水漫了一地。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里满是怒意:“你敢咒疏疏!我、我要打你了!我不信!你就是骗我们!疏疏不会死!”
宴衡端坐原地,不躲不避,任由石桌翻倒、碎屑飞溅,周身灵气轻轻一拢,便将杂物挡在三尺之外。
他看着二人失态的模样,沉声道:“此事世人皆知,你们若不信,大可自行去看、去问。这几日可先住在通天宗,稍后会有弟子来安排你们。”
想知道的事已有答案,宴衡不欲久留,他还得去照看仙门大选。
临行前,他悄然发出几道隐秘传讯。
与阮疏有关的事,他们理应知晓。
彼时,辛晨正立在一片断山残峰之上。
这二十七年,她走遍了修仙界每一寸残破土地,寻遍了每一处可能的空间裂隙。
可眼底的悲凉与执念,一日重过一日。
传讯玉牌骤然发烫,像一团火猛地烧起,宴衡的声音清晰传来,短促,却足以惊天动地。
辛晨浑身一震,冰系灵力毫无征兆地骤然炸开,卷起漫天尘土。
握着传讯玉牌的手,几乎用力到发白。
震惊、狂喜、期待、不安…… 万千情绪堵在心头,令得她喉咙发紧。
阮疏。
这两个字,她在心里念了五十年,盼了五十年,也痛了五十年。
她始终不信,阮疏会死。
“小疏……” 她不再有半分迟疑,剑势一展,冰蓝色剑光划破天际,朝着通天宗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