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遗迹两日,外界已过两月。
天地崩裂之势愈烈,十位渡劫老祖凌空而立,七色灵力汇入天际。
肉身神魂俱焚,以道基填补天地缺损,残魂散作漫天星子,护持世间。
三百二十一位大乘修士紧随其后,衣袂猎猎,跃向苍穹。
封印落下的刹那,开裂的天穹缓缓合拢。
大地停止震颤,蔓延的裂痕僵在原地,蒸腾的煞气一点点沉回地底。
天地满目疮痍。
山半截崩塌,江海只剩干涸河床,林木成炭,城池倾颓,十不存一。
大战落幕,修仙界灵脉尽断,灵气枯竭,需十万年方得复苏。
辛晨立在残破山门之前,修为跌至元婴。
眼泪砸在干裂土地上,无声无息,悲痛堵在喉间,咽不下,咳不出。
可她不能倒。
师尊走了,掌门、长老都走了。
原来生命的逝去,只需短短的一瞬。
她抬手拭去泪痕,脊背挺直,望向疮痍天地。
他们,是这片天地的遗物,亦被迫成为此后修仙之道的领路者。
风掀衣袍,年轻的剑修眼底再无稚气,只剩沉如天地的坚毅。
从今往后,由他们守苍生,续仙道。
大宗门元气大伤,小宗门十不存一,地下埋着无数未归的亡魂。
至此,繁荣的修仙界不再,史称弘道纪。
新历元年,伏衍回到归一剑宗。
灾难前夜,剑宗弟子尽数奔赴凡界,如今只剩十一座插满断剑的孤峰。
宴衡接任通天宗掌门,智计百出的他一时茫然,下意识想寻前任掌门问计,才惊觉这个位子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切还得继续,没有时间给他们沉浸悲伤。
辛晨与宴衡从一开始的焦头烂额,迅速变得游刃有余。
只是曾经六百二十外峰、七十二中峰、二十四上峰,如今只剩三十一峰。
尺绡在那片虚无中找了整整一个月,也没寻到昔妙峰的半点痕迹,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带着月下老人消失不见。
太阴星君本想与他们一同踏上遥遥无期的寻人之途,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如同曾经的千璃一般,济世救人。
新历十年,所有人的记忆,仍停在那一日天地崩塌。
通天宗重建得差不多了,召开了一次仙门大选。
可此时修仙界人丁稀薄,灵气枯竭,有灵根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尚艺凝成了最可靠的大师姐,却总被调皮的师弟师妹们气到头晕。
新历二十二年,辛晨离山。
她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去找那片消失的土地,寻那个消失不见的人。
路过归一剑宗附近时,她遇到了莫向前。
他两只袖子空空如也。
寒溪空谷双剑静立在他两侧,剑鸣低哑,牢牢护着他。
曾经剑势凌厉、纵横四方的剑修,如今修为跌至金丹,连断臂重生都做不到。
莫向前邀请她到归一剑宗做客。
昔日煊赫山门,如今殿宇倾颓,石阶覆尘,练剑场荒草萋萋。
“我还有些剩余灵药,或许能治你的伤。” 辛晨轻声道。
莫向前摇头婉拒:“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他语气平淡,并无颓丧,“我虽没了手,寒溪空谷能帮着指导弟子,日子还算踏实。”
行至十一座剑冢之下,远远望见山崖前一道孤影。
伏衍持剑刻字,一笔一划,沉缓而坚定。
每刻下一个战死剑修的姓名,便将一把断剑竖于旁侧。
青石崖壁,密密麻麻皆是英名,映着残阳,肃穆无声。
辛晨立在远处,咫尺天涯,只剩遥遥一望的怅惘。
“掌门说,要让后世子弟,永远记得剑修的魂。” 莫向前低声道,“剑在,魂在,道就在。”
辛晨未上前打扰,静静伫立。
几名小弟子围到莫向前身边,叽叽喳喳请教剑法,眼里满是朝气与热忱。
有胆大的见辛晨腰间佩剑,脆声问道:“前辈也是剑修吗?”
辛晨颔首。
冰系剑势铺开,苍茫辽阔,藏着二十二年未散的悲凉。
“下雪了!” 小弟子们仰头惊呼。
一片雪花落在伏衍眼睫,融化成一滴泪,悄然坠落。
新历五十年,通天宗举行十年一次的仙门大会。
尚艺凝第一次负责选拔,一腔好奇与激动,在连续十日的高温烈日下消磨殆尽。
“无灵根,下一位。”
“无灵根,下一位。”
“五灵根。”
……
这么多孩子,资质最好的竟只有一位土木双灵根。
尚艺凝不过离开片刻,测灵台便起了混乱。
“不可能,你再测一次!”
“哎呀,你别耽误大家时间!”
尚艺凝听见这样的争执,早已司空见惯。
总有那么一些人不肯接受结果。
人群中间,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女叉着腰,盛气凌人,身旁还跟着个皮肤黝黑、身形壮硕的男孩。
“肃静!” 尚艺凝开口,人群瞬间安静。
那少女上下打量她两眼,确认她是能做主的人,便指着测灵石说:“这东西不行,重新换个好的。”
言语间满是嫌弃。
尚艺凝看不透二人衣饰品级,只当是哪个俗世大家族的子弟。
她脸色冷了下来,这是她应对顽劣孩童的常用神情:“测灵石结果已定,休要胡搅蛮缠。”
黑脸男孩道:“我跟你说不清,你去把辛晨叫来。”
听到辛晨的名字,尚艺凝又惊又怒:“大胆!竟敢直呼大长老尊名!”
威压倾泻而下,却留了三分分寸,她意在试探。
那两人竟丝毫不惧,反倒自顾自聊了起来。
“原来她是大长老呀,那太好了,这样我们能快点找到人了。”
是两个棘手的刺头!尚艺凝心道。
她虽感应不到两人修为,但经历过那场浩劫,基本可排除是老怪扮嫩。
“你们继续测试。” 尚艺凝吩咐弟子,又对二人道,“你们随我来。”
天大地大,招生最大,绝不能因这两人耽误后续测试。
那些孩子来此参加大选本就不易,肉体凡胎在烈日下站多日,早已吃不消。
两个孩子边走边摇头。
女孩:“啊,怎么这么穷啊,不是说天下第一宗门吗?”
男孩:“正常啊,毕竟传得久了,难免有误。”
女孩:“名不副实。”
尚艺凝听得眉心直跳,强行按捺火气,不能动怒,免得有损宗门形象。
将二人带离测灵广场,尚艺凝沉着脸:“好了,报上你们的名字。”
“胡娇娇。”
“五能。”
胡娇娇反倒问道:“你听说过我们的名字吗?你不是要带我们找辛晨吗?她人呢?”
没错,这两人正是阮疏昔日的小伙伴。
尚艺凝被问得措手不及:“啊?我应该听说过吗?不对,现在是我问你答。”
胡娇娇:“那你问吧,我又没不让你说。”
啊啊啊,这孩子怎么这么欠揍!
“你们与大长老是什么关系?”
胡娇娇:“大长老…… 就是辛晨吧,我不认识她。”
她们是来找阮疏的,当初阮疏提过辛晨与通天宗,便想着阮疏或许会来通天宗寻辛晨。
但她们记得阮疏说过人修狡猾,怕直接说出阮疏的名字,万一遇到敌人会被利用,这才只提辛晨的名字。
落在尚艺凝眼里,只当二人是慕名而来,便也释然:“大长老外出游历多年,你们怕是见不到了。”
她本想安慰两句,谁知两人转头就走:“那好吧,拜拜。”
平心而论,尚艺凝已是脾气最好的修士,换作旁人,定要让他们知晓何为不敬之罪。
胡娇娇与五能蔫蔫地往外走,眼看就要下山,忽然感应到一股亲切的气息。
是上古妖修的气息!
宴衡身为掌门,即便再忙,也要过问大选情况。
通天宗虽是老牌宗门,可近些年灵气匮乏,新兴宗门接连兴起,本就人丁稀少,招收弟子只能靠抢。
刚行至半路,便被两个孩子拦住了去路。
胡娇娇严肃地盯着他:“你是谁!为何会有鵸鵌的气息!”
五能一开口,便露了底:“哼!肯定也是从神遗地偷跑出来的!还跟他多说什么,抓起来将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