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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1章 薨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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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殿下?”沐月颤声问。

    魏玺烟没有回答。

    因为她又听见了声音。

    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起初只是极轻的絮语,像是有人在隔壁房中低声交谈,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语声的高低起伏。

    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穿透墙壁,穿透帷幔,穿透她的耳膜,直接响在她的脑子里。

    是好几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的声音,飘渺的,带着某种悲切的慈爱:“烟儿,活下去,一定要护着阿鋆活下去…”

    然这悲切的慈爱却很快被一个低沉而冰冷的男声所取代:“臣会与殿下和离,从此悲喜恩怨,再无相干。”

    紧接着,又听得一个稚嫩孩童的声音,却带着哭腔,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阿娘,好疼,我好疼……”

    之后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嘈杂的嗡鸣,像是千百只虫蚁同时振翅,在她颅腔中来回冲撞。

    令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是记忆,哪个是噩梦。

    魏玺烟捂住了耳朵。

    手指死死压住耳廓,掌心紧紧贴着耳孔,压得耳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她压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整个头颅压碎,把那些声音从脑子里挤出去。

    她开始发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小臂、手肘、肩膀,然后是脊背、腰腹、双腿。整个人像是筛糠一般剧烈颤抖,牙关叩击发出咯咯的脆响,牙齿咬得太紧,牙龈渗出血来,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与唇上的伤口汇在一处,滴落在月白色的寝衣上。

    “川柏!”沐月嘶声喊道,“快去唤川柏!”

    采星跌跌撞撞冲出门去。片刻后,川柏提着药箱疾步而入,一见魏玺烟的模样,脸色骤变。

    他跪到榻前,三指搭上魏玺烟的脉门。指腹触及腕间的刹那,他的眉头便深深锁紧了。

    “赤魂砂的药性……已入脑脉了。”川柏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打开药箱,取银针的手稳得出奇,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第一针刺入合谷。

    魏玺烟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第二针刺入内关。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脊背拱得极高,头向后仰,脖颈绷成一条直线。

    然后,她看见了第二道影子。

    它是从门缝里渗进来的,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像是一滩正在扩散的黑色水渍。那水渍慢慢隆起,慢慢成形,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是她自己。

    那个影子站在墙角,穿着与她一模一样的寝衣,梳着一模一样的发髻。只是那影子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可她知道那影子在笑。

    魏玺烟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那个影子朝她走来,一步一步,没有声音,每走一步身形就清晰一分。走到榻前时,那影子俯下身来,空洞的面孔凑到她眼前,近到她能看见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然后影子开口了。

    没有声音,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尔不怕死。”影子说,“尔怕的是,死了以后,发现活着才是一场梦。”

    魏玺烟发出一声嘶哑至极的尖叫。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挥舞,打翻了榻边的铜盆,水洒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川柏的第三针恰好刺入人中。

    魏玺烟的抽搐骤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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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渐止,是骤停。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忽然被剪断了弦,整个人软软地垂落下来,砸在沐月怀里。她的眼睛仍然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涣散,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痛楚,没有恐惧,没有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影子与声音。

    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茫然。

    沐月抱着她,感觉怀里的人轻得可怕,像是一截被抽去了水分的枯木。

    “殿下……”她低低唤了一声。

    魏玺烟没有回应。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沐月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她唇边,听见了几个含混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

    “……水……”

    沐月猛然抬头看向川柏。

    川柏摇头:“不可。此刻饮水,假死药性便散了。”

    沐月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魏玺烟干裂的嘴唇,看着那上面新旧交叠的伤口,看着从伤口中渗出的暗色液体与冷汗混在一处,顺着下颌滴落。

    她只能握紧魏玺烟的手。

    那只手冰凉而滑腻,手指微微蜷曲着,仍在不自觉地、轻微地颤抖。

    第四针刺入膻中。

    魏玺烟的眼睛缓缓合上了。

    那两排浓密的眼睫垂下来,在青白的眼睑上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川柏将第五针、第六针依次刺入,手法极稳,额上的汗却已汇成细流,沿着鼻梁滑落。

    ……

    当最后一针刺入涌泉穴时,魏玺烟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川柏收回手,跪在原地,良久不动。

    他伸出手,探向魏玺烟的鼻下。

    没有气息。

    又移至颈侧,按住脉门。

    没有搏动。

    他抬起头,看向沐月。

    “……成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内室之中,这两个字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沐月跪在榻前,握着魏玺烟的手,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她没有去擦。

    而是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前,深深叩首,额头抵在魏玺烟的手背上,肩膀无声地抖动。

    不过片刻。

    她抬起头来,面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采星。”她的声音是哑的,“让人赴宫中报丧吧。”

    采星踉跄着冲出内室,扑倒在门槛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夜幕。

    “殿下——薨了!”

    檐下的宫灯晃了晃,烛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而远处的天际线已泛起一线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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