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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正堂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五月底的闷热在屋里发酵,十几个穿著官服的人分坐两侧。
他们后背的布料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左副都御史罗綺坐在上首的右侧,他五十来岁,面膛晒得黝黑。
罗綺早年在四川带过兵,性格脾气急躁,说话很横,这在都察院是所有人都清楚的事。
坐在上首主位的,是六十出头的左都御史耿九畴。
耿九畴一辈子清廉刚正,陛下亲自下旨,把他从外地召回京城,委以掌院重任。
他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表情平静得出奇。
张鹏坐在下首头,他是十三道掌道御史之首。
景泰二年考中进士的张鹏,这几年办过几个影响极大的案子,同僚们对他都很服气。
这几天,张鹏挨个跑了十几个人的府邸。
今天把十三道掌道御史一个不落全聚到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喝茶閒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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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杨瑄坐在圆凳上,低著头一声不吭。
上个月他独自递交题本,弹劾石亨和曹吉祥侵占民田。
皇帝当著两位內阁辅臣的面,夸讚他是个直言进諫的真御史。
可是核查田亩的圣旨下了快十天,户部那边依然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杨瑄心里憋著一股气,却没办法在这个场合隨意发作。
屋子里挤著將近二十人,每个人都在极力控制著呼吸的声音。
张鹏看了看四周,主动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伸手把面前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瓷器在桌面上摩擦,发出短暂的声响。
“昨夜西北方向那道拖著尾巴的白光,大家都听说了吧。”
张鹏的声音不算大,但在死寂的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光顺著西北往东南走,钦天监已经报上去了,这是实打实的灾星。”
在座的御史立刻交换著眼神。
按照歷朝歷代传下来的规矩,天降灾异,朝堂上必然有奸佞在作祟。
张鹏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盛顒、周斌等十几个人的脸庞。
“杨御史之前的那道题本,是他一个人递上去的。”
“石亨和曹吉祥是帮陛下夺门復位的首功之臣,他们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所以一个人去碰他们,分量根本就不够。”
“现在老天爷都把灾星亮出来了,我们这些言官要是继续装聋作哑。这都察院的匾额,就自己动手摘下来吧。”
罗綺听到这里,直接抓起桌上的茶盏,重重地墩在桌面上。
茶水飞溅出来,洒在他的袖口上,他根本不去理会,大嗓门隨即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张掌道把话说透了,杨御史势单力薄。今天这么多人坐在这里,如果连一点响动都没有。石亨和曹吉祥那帮勛贵权宦,只会把咱们当成懦夫,以后更加肆无忌惮。”
满屋子御史的神情都发生了变化。
刚才那种压抑的沉闷感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激动。
罗綺站起身,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椅背上。
“老夫在松潘带过兵,太清楚那些骄兵悍將的做派了。你退一步,他就敢逼近十步,不狠狠给他们一记重拳,他们迟早要把这朝堂翻个底朝天。”
这些话说得极其直白,但在场的言官没有人出言反驳。
张鹏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控制音量。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罗綺,直直看向坐在主位的耿九畴。
“耿都堂,大家都等著您一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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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耿九畴身上。
耿九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
“你们要是想好了就去做,老夫不拦著。”
张鹏听罢,立刻站起身,大步走到长桌前。
他提起事先准备好的毛笔,在擬好的题本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名字。
盛顒、周斌紧隨其后,十三道掌道御史排成一列,依次上前签字。
杨瑄以及旁听的刘泰、魏翰、康驥三名御史也没犹豫,接过毛笔完成了联署。
整整十七个人名,密密麻麻的填满了空白处。
罗綺猛地擼起袖子,大跨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笔。
“把笔给我,老夫也要添上这笔。”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笔桿,耿九畴的声音就在后面响了起来。
“罗副院,切莫衝动。”
罗綺的动作僵在半空,他不解地转过头。
耿九畴慢慢站了起来。
“你是副都御史,我是掌院,咱们两个是这都察院的堂上官。如果咱们俩也在这份题本上签字,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石亨和曹吉祥若是反咬一口,说这不是御史们风闻奏事。而是都察院的主官带头结党营私,蓄意去构陷夺门功臣……”
“到时候陛下过问起来,咱们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所以,这份题本,你我二人绝不能签。”
他稍微停顿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双手背到身后。
“不过你们这么做,老夫是支持的。如果明日递上去真惹出什么大麻烦,该我在陛
罗綺盯著耿九畴看了一会儿,缓缓把手收了回来。
“好,就听耿都堂的安排,老夫不签了。”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著那十七个签了字的御史。
“你们儘管往前冲,去把那份题本递上去。我罗綺虽然没有签名,但我跟你们站在一起。要是石亨敢动用手段把你们弄进詔狱,我罗綺就算豁出命去,也会把你们捞出来。”
堂里有人没忍住,发出了短促的笑声,然而,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耿九畴转过身,背对著眾人走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今天之事,谁都不许往外吐露半个字。明天一早,就把这份题本递到通政司去。都散了吧。”
御史们互相抱拳行礼,推开大门鱼贯而出。
天色居然阴了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都察院正堂里,转眼间只剩下耿九畴一个人。
——
入夜时分,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还在跳动。
朱祁镇后背靠住宽大的椅背,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御案上还堆著好几份没看过的奏本。
李永昌放轻脚步,从大殿外面走了进来。
“陛下,忠国公和曹公公在殿外求见。”
李永昌弯著腰通报,“他们说有非常紧急的军情要面呈陛下。”
朱祁镇睁开疲惫的眼睛,转头看了一旁的更漏,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本想让李永昌直接把人打发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这两个人毕竟是功勋重臣,深夜进宫,说不定真有什么大事。
“去把他们叫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