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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瑄独自站在文华殿前宽阔的广场上,阳光明媚,他却感到后背上渗出一层冷汗,寒意顺著脊椎往上爬。
张敏若是太子的贴身心腹,就意味著那晚送出密信、改变朝局的幕后人物,一直在东宫之內。
除了太子,还有谁能让张敏冒著掉脑袋的风险,在夺门之变后潜入自己的府邸
一切都对上了。
薛瑄拖著发软的双腿,朝著东华门的方向慢慢走去,他的思绪沉浸在那封让他记忆犹新的信件內容之中。
信里精准的指出了,于谦案件在金牌信符上存在致命漏洞,给了他在朝堂上向徐有贞和石亨发难的最强武器。
然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拜贴中对他理学思想的核心概括。
那种对学问登峰造极的理解和精炼,需要几十年苦读沉淀才能写出来,他本以为是某个不便拋头露面的大隱士所为。
可如今所有证据都在指明,那个背后执棋的隱形人,那个算无遗策的主人,就是刚才坐在大殿內听他讲课的那个人。
他想到太子刚才剖析卫所制度时,那双冷酷的眼睛,想到太子隨手落子便救下于谦的连环布局。
一个被幽禁五年的孩子,怎么会长出这种深不见底的心智与手段。
但事实摆在眼前,没有转圜余地。
薛瑄恍恍惚惚的迈出宫门,踩上马车踏板时,腿趔趄了一下,隨从伸手將他扶住。
他坐在顛簸的马车车厢里,紧靠著车窗。
他这辈子见识过仁宣的治世,也见证过正统的兵败、景泰的囚禁,本以为参透了天下所有的兴衰更替。
可是现在,他对东宫里那个幼小身影,產生了一层无法抑制的敬畏。
或许是上天垂爱,大明將迎来一位超乎想像的主君。
——
四月初的天空一直沉闷,连日的狂风夹杂著几场突如其来的冰雹,让整个京城蒙上了一层灰暗的底色。
乾清宫的窗棱被冷风连续撞击,发出接连不断的闷声。
朱祁镇独自坐在宽大的御案后面,整个人被一堆厚厚的奏本包围。
他双手死死的压住一本钦天监呈上来的奏报,眉头紧紧挤在一处。
那上面详细记载著近日来各地的异象,字字句句都透著不祥的预兆。
大风颳坏了奉天门的琉璃瓦,冰雹砸烂了京畿周边的初春新麦。
这些事情落在刚復辟不久的帝王眼里,是上天在表达某不满的情绪。
朱祁镇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深藏在心里的不安被天象全数勾了起来。
李永昌躬著身子站在大殿角落,连呼吸都儘量压的轻缓。
他知道皇爷这几天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触霉头。
朱祁镇终於忍受不住大殿里的压抑,把手中的奏本用力摔在桌面上。
“擬旨,让通政使司即刻下发各部。”
他站起身来,烦躁的在御案周围踱步,语速极快。
“朕因近来天灾频发,忧惧苍生,特下詔求群臣直言天下弊政。”
他停住脚步,双手背在身后,看向大殿外阴沉的天空。
“凡有於国有利之言,无论大小,皆可直接上奏,朕不怪罪。”
李永昌赶紧跪在地上,大声应下这道求取直言的口諭,隨后小心的退了出去。
朱祁镇坐回龙椅上,感觉一阵深深的疲惫感迅速袭来。
半晌之后,殿门外传来值班太监的一声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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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见深穿著一身素净的常服,步伐稳当的迈过乾清宫的门槛。
他手里亲自端著一个黑漆木托盘,盘子里放著一盅燉好的汤羹。
赵芷兰跟在不远处,並没有跟隨进入大殿,而是规矩的守在门外的廊柱旁。
朱见深走到距离御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
“儿臣给父皇请安。”
朱祁镇听到儿子的声音,紧绷的脸部肌肉舒缓了一些,他挥了挥手,示意免礼,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
“外面风这么大,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还自己端著东西。”
朱见深端著托盘走到御案边,將那盅汤羹稳稳的放在朱祁镇手边。
“母妃见这几天天气寒冷,特意让人燉了这盅羊肉暖胃汤,嘱咐儿臣趁热送来。”
他打开汤盅的盖子,一阵淡淡的肉香在有点阴冷的空气中散开。
朱祁镇心里升起一点暖意,端起汤盅,拿起勺子喝了两口。
“周贵妃有心了,你坐下陪朕说说话吧。”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语气变的温和不少。
朱见深没有坐下,而是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本,顺势开启了话题。
“儿臣刚进门的时候,听到李公公去传旨,说父皇要下詔求群臣直言”
朱祁镇放下汤勺,脸色重新变的沉重起来,嘆息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哎!刚消停几天,结果四月才起头,天灾又来了,狂风骤雨夹杂冰雹……”
他微微摇头,透出一种无法排解的忧虑。
“朕重新坐回这个位子,总感觉天下还有许多没理顺的地方。老天爷在这个时候降下灾异,肯定是朝政里有什么让上天不满的事情。”
“朕求直言,就是想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才能去消解这股怨气。”
朱见深在椅子上稳稳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
“父皇敬畏天意,愿意倾听臣下直言,这就是圣主明君的气度。”
他没有顺著灾异的恐惧去说,而是把基调定在了皇帝的仁德上。
“儿臣这些日子在文华殿跟著薛先生读书,恰好也想到一条消除怨气的方法。”
朱祁镇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身子前倾。
“薛瑄这几天给你讲了些什么他那里有什么好主意”
朱见深看著朱祁镇的眼睛,语气放的平缓,带著一种试探的稳重。
“薛先生最近给儿臣讲大明国史,正讲到太宗爷当年的靖难之役。”
听到靖难之役四个字,朱祁镇的眼皮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那是大明皇室最敏感的话题,伴隨著无数的杀戮与猜忌。
“太宗爷扫平內乱,这是我朝的定鼎之战,薛瑄是怎么评述的”
他的防备心理被调动了起来。
朱见深没有因为这种防备而退缩,他依然保持著原有的语速。
“薛先生只讲了太宗爷的用兵如神,但儿臣却在史书里看到了另一件事。”
他停顿了片刻,看著朱祁镇紧绷的脸庞,慢慢吐出一个名字。
“儿臣看到了建庶人朱文圭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