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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阳缓缓放下茶具,手指在石桌边缘摩挲著,情绪忽然有些低落。
“沈兄,东阳最近时常会想,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懂了这么多道理,以后步入朝堂又能做成什么事呢”
朱见深保持著安静,没有任何打断的动作,等待著对方吐露心声。
李东阳的声音变得更低,透出一种报国无门的悲凉。
“于少保的案子,沈兄身在京城肯定知晓。当年的北京保卫战,一堆臣子都在吵嚷著要往南方逃跑,唯独他站出来呼吁死守京师。”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带著一群残兵败將,硬生生挡住了瓦剌的铁骑,守住了这座城池,保全了大明的脸面。”
“可是,他最终的结局呢居然落的一个获罪发配的悽惨下场。”
李东阳抬起头,满脸都是迷茫。
“东阳有时忍不住想,就算我日后科举入仕,又能改变什么若是像于少保那样拼尽全力把事情做成了,最后却......想想都会觉得心寒。”
朱见深端著茶盏,视线盯著水面上的茶叶,任由沉默在亭子里蔓延。
过了许久,他將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李兄可知道南宋时期的采石磯之战”
李东阳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朱见深看著亭外飘落的海棠花瓣,声音不疾不徐。
“金主完顏亮率领四十万大军南下,南宋满朝文武陷入慌乱,前线没有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主帅。”
“而虞雍公刚好路过采石磯,他当时只是一个品级不高的小官,朝廷根本没派他去统军。”
“但他义无反顾的选择留下,接管了一万八千名失去斗志的残兵,硬是在长江边死死挡住了多出数十倍的敌军。”
李东阳身子前倾,神色变得凝重。
“东阳兄,这世上並非每个人都能成为于少保,或者成为虞雍公,建立力挽狂澜的绝世奇功。”
朱见深字字鏗鏘,透出俯视天下的格局。
“一个县令只要把治理地方的担子挑好,让百姓吃饱穿暖。”
“一个御史只要敢於在朝堂上挺身直言,哪怕遭受廷杖。”
“一个將官只要守住边境的关隘,不让敌军踏入国土半步。”
他端坐著,身上散发出一股威严。
“这些底层做实事的人,大多不会在史书上留下显赫之名,但是大明的脊樑,就是依靠千千万万个他们才挺直的!他们同样是国之柱石!”
六角亭內陷入寂静。
李东阳端著早已放凉的茶水,久久无法回神。
半晌之后,他才慢慢开口,语气中原本的消沉一扫而空,变成坚定的信念。
“沈兄一席话,让东阳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是小弟心胸还不够宽广。”
两人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静静听著风吹过竹叶的细碎声响。
过了片刻,李东阳看向不远处的一枝海棠。
“沈兄,你说这海棠花明明知道自己没有香气,为何还要迎著风雨开的如此繁盛呢”
朱见深瞥了一眼那盛开的花丛,语气平淡。
“花开是为了给世间增添一抹美好景致,它努力绽放,本来就不是为了迎合別人,让別人去闻那点味道的。”
李东阳浑身一震,眼底放出明亮的光芒,大声笑了起来。
“沈兄说的通透,花是如此,人更应如此,只管把持本心做自己该做的事便是。”
这时,日头攀升到了头顶正中。
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汤胤勣从月洞门大步走入,满脸堆笑,双手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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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刚刚处理完公务赶回,看看天色都已经是午时了。”
他走到石亭边缘。
“两位公子坐在这里光喝茶怎么能行快隨某进屋,吃些粗茶淡饭垫垫肚子。”
李东阳急忙起身,拱手道谢。
三人一同来到前厅的八仙桌旁落座。
两名侍女提著红木食盒走了进来,將菜餚逐一摆放在桌面上。
香气浓郁的酱肘片,醃製入味的萝卜乾,还有一盘五顏六色的清拌时蔬。
食盒下层装有热菜,一碗肉质酥烂的燉羊肉,一碟香气扑鼻的香菇菜心,一碟色泽红润的油燜春笋……
主食是一屉老面馒头,旁边还放著一盆浓稠的杂粮粥。
汤胤勣將几个菜碟往李东阳那边推了推。
“都是些家里厨子做的家常菜餚,李公子千万不要嫌弃。”
李东阳连连摆手。
“汤率帅太客气了,这等丰盛,东阳感激不尽。”
正吃的热闹,一名年龄在二十六七岁上下的女子从內堂走出。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长褙子,脸上未施脂粉,容貌端正温婉。
她双手端著一个略带水汽的小陶罐,走到八仙桌旁,俯下身子轻轻放下。
汤胤勣放下筷子,向两人介绍。
“这是拙荆。”
女子面带微笑,朝著朱见深和李东阳欠下身子,举止得体,没有开口说话。
朱见深抬起头,很自然的叫了一声“姐姐”。
女子的脸颊却泛起一丝微红,侷促的笑了笑,转头看向汤胤勣。
“这是用井水湃过的酸梅汤,家里自己熬煮出来的,给公子解解油腻。”
说完这句话,她便低头退回了內堂。
朱见深伸手拿过陶罐,先给李东阳倒满一碗,又给自己添满。
酸梅汤入口冰凉,酸甜生津,驱散了初春正午的一点躁意。
三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桌上的菜餚被消灭了一大半。
时间过得飞快,用过午膳,日头已经偏西,李东阳有些不情愿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拱手向两人告辞。
“沈兄,东阳今日受益匪浅。以后若是有机会,希望能经常与你小聚,一起论述诗词文章,探討天下之事。”
他加重了语气。
“沈兄若是觉得东阳並非酸腐之辈,东阳愿意视兄为平生知己。”
朱见深站起身,双手抱拳,认真的还礼。
“李兄言重了,你我今日一见如故,交谈甚欢,日后常来常往便是。”
李东阳凝视著他,吐出六个字。
“沈兄,后会有期。”
朱见深点点头。
“后会有期。”
他深知下次再想找藉口出宫绝非易事,搞不好就只能在皇宫里小聚了。
到时候这位刚刚结交的知己,恐怕会经受一场意想不到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