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市郊商场的露天中庭,几根歪歪扭扭的易拉宝上印着“新生代乐队LiveShow”的字样。
主办方连个像样的舞台都没搭,只在台阶上铺了一块红地毯,背后拉了一条横幅。
音响设备是商场自带的,劣质的低音炮震得地板瑟瑟发抖。
台下稀稀拉拉站着几十号人,大多是逛商场的路人。
手里拎着购物袋,停下来看一眼,便走了。
一般来这种地方演出的,都是最底层的音乐人。
王皓走回林烈和陈瑶身边。
林烈正蹲在地上调吉他效果器,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陈瑶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话筒,眼睛盯着台上正在表演的乐队。
这是一个唱跳组合。
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穿着闪闪发亮的演出服,在台上扭来扭去,唱着不知所谓的口水歌。
台下有几个小姑娘举着手机在拍,时不时发出夸张的尖叫声。
王皓看了一眼台下,最前面站着几个手里拿着应援牌的粉丝,上面写着那个唱跳组合的名字。
他们的脸上带着那种“我们是主角”的骄傲,目光扫过林烈他们的时候,还带着挑衅。
陈瑶冷冷开口:
“什么时候轮到咱们?”
林烈看了下手表:
“还有十分钟。等他们唱完这首歌。”
台上那三个黄毛终于扭完了最后一首,气喘吁吁地鞠躬下台。
台下,也适时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经过王皓身边的时候,领头那个染着白金头发的男生斜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你们就是那个……追什么乐队?听说你们那首歌是苏晨写的?”
“他的歌给你们太浪费了,还不如给我。”
他旁边的两个队员肆无忌惮的嬉笑起来。
林烈怒目而视,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旁边的架子。
“别,烈哥。”
王皓赶紧伸手抱住林烈的腰,不让他上前。
他们现在是签约艺人,
这要是发生了斗殴事件,那可就麻烦大了。
“没事,松手。”
林烈挣脱开王皓,并没有上前动手。
他看着那个黄毛,不屑道:
“唱得鬼哭狼嚎的,你也配唱苏晨的歌?”
“哼,你们不过是运气好,跟苏晨有组队的经历。”
黄毛冷哼了一声,
“但你们唱他的歌,不觉得浪费吗?”
“还不如把歌转给我们来唱,到时候我们吃肉,你们也能喝点汤啊。”
“我们是苏晨的兄弟,你们算老几,在这里放屁。”
“什么兄弟?”
黄毛撇了撇嘴,不屑道:
“你们新歌上线一天了,才多少付费下载?他为你们宣传了吗?”
“他在为白清清写歌,你们如果是他的兄弟,公司能不给你们资源?”
“这首歌,我看啊,就是苏晨施舍给你们的骨头,让你们以后不要去缠着他。”
“你们把歌给我们,赚一笔钱不香吗?”
这一次,轮到王皓忍不了了。
他听不得这种话。
王皓指着黄毛的鼻子,便要冲上去。
却被林烈拦住。
黄毛缩了缩脖子,
以他们的体格,打不过啊。
而且,他们也是拾光文娱旗下的艺人。
这次来这里表演,纯粹是为了增加些表演经验。
真要是跟同公司的艺人打起来,他们也要倒霉。
黄毛带着同伴,向后台方向走去,不敢停留。
王皓盯着他们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他低声道:
“烈哥,你拦我干嘛?那孙子说什么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林烈的语气十分平静,
他都觉得奇怪,原来那个脾气火爆的自己去了哪里。
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是乐队的队长。
他要为乐队的前途负责。
不能因为一时之快,毁了乐队。
“打他一顿,然后呢?”
王皓愣了一下,
“可晨哥不是他们说的这样,刚才那个电话,就是他打的。”
王皓将刚才俩人通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呵呵,放心,晨哥的人品我还能信不过吗?”
林烈拍了拍王皓的肩膀,正色道:
“不过,晨哥还在旅行,还要给白清清写歌,我们的事,就不要麻烦他了。”
陈瑶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话筒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足以代表她的心情。
十多分钟后,轮到他们上场了。
没有主持人介绍,没有追光,甚至没有人帮他们调试音响。
场务指了指台上一支歪歪斜斜的麦克风架,说:
“快点,后面还有节目。”
林烈走上台,把自己的麦克风插好,冲王皓点了点头。
王皓站在舞台右侧,手指搭在琴弦上,深吸了一口气。
陈瑶站在中央,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那几十张陌生的、冷漠的脸。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往旁边的游乐区走,有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陈瑶闭上眼,不去看那些脸。
她只听到林烈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声:
“开始。”
吉他响了。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是清亮的、像泉水一样的旋律。
陈瑶睁开眼,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破旧的音响里传出来,被低音炮震得有些发闷,但她唱得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Lydia,迷路的孩子,你有没有看见”
台下的人没有停下来。
但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回过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住了。
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年轻男人,捂着话筒,朝舞台的方向偏了偏头。
一个坐在婴儿车旁边刷手机的妈妈,抬起头,把手机放下了。
陈瑶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技巧,是不甘心。
那种不甘心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
是因为等了太久,盼了太久,付出了太多,结果被人遗忘。
那种不甘心像一把火,在她嗓子里烧着,但烧得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听歌的人才能感觉到。
那个放下手机的妈妈,把婴儿车转过来,让孩子也面朝着舞台。
林烈看到了。
他的吉他声更稳,每一个音符都在节奏上。
王皓的吉他跟了进来,两个吉他的声音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一条。
陈瑶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跟谁告别。
最后一个音符在破旧的音响里嗡嗡地震了几下,然后消散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热烈,不大,零零星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