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干净美好的画面,泠汐早已有所预料。她心念通透,一瞬便清醒过来,平静抽离,未曾沉溺半分。
可沈靖清截然不同。
他骤然坠入一片无尽灰暗。
刺骨寒风、泥泞土路、破败茅草屋、肮脏的街巷。无数血腥又残酷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强行灌入他的感知,让他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乞讨、饥寒、殴打、抛弃;阴冷冥婚、狼狈逃亡、受人欺骗、被人贩卖;追杀、屠戮、血染双手、绝境求生。
一幕幕、一帧帧,直白又残忍,毫无遮掩地在他眼前闪过。那是泠汐流落凡间、颠沛流离的过往,是她深埋心底、从不对外人言说的伤疤。破败、肮脏、血腥、绝望,每一段记忆都浸满血泪,每一次挣扎都透着孤苦。
他甚至在这片灰暗碎片中,窥见了一丝常人无法触碰的隐秘——少女周身萦绕的混沌灵力,那是她异于世间所有修士的本源力量,是她身世诡异的佐证。
一切画面仅有一刹那,短暂如电光石火。
可那刺骨的寒意、皮肉撕裂的痛感、濒临死亡的窒息、绝望无助的恐慌,真实烙印在沈靖清的神魂之中。他骤然清醒,猛然回神,心口剧烈起伏,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耳畔仿佛还残留着梦里刺耳凄厉的尖叫,那是无数个夜晚,泠汐藏在沉默里的悲鸣。
此刻的他尚且年幼,阅历尚浅,只能感受到彻骨的惊惧、心疼与茫然,无从梳理那些隐秘的线索,不懂混沌灵力代表着什么,不懂她身世的厚重与诡异。
那些隐晦的真相,要在往后漫长岁月里,被他一点点复盘、梳理、深究,最终拼凑出她血淋淋的全部过往。
梦境崩塌,白雾散尽。
二人神识同步归位,猛然回神,屋内檀香依旧,光线柔和。
泠汐手中稳稳握着那枚碎影琉音盏,盏身灵光温润,安静内敛。此次入梦,有惊无险,他们成功取出了物件。
榻上的阿灼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的空洞终于褪去些许。她依旧懵懂痴傻,神色单纯呆滞,却不再是从前那般毫无情绪的木偶模样。此刻的她,已然能够感知喜怒哀乐,会蹙眉,会发呆,会流露浅显的情绪波动,那扇尘封已久的心门,彻底被彻底推开。
事后,沈靖清神色沉静,没有半分平日的张扬顽劣。他指尖凝起柔和灵力,手法缜密隐秘,层层封印笼罩在阿灼心口的神纹之上,完美遮盖住她异于常人的特殊血脉,抹去一切异常波动,不让旁人窥探分毫。
“她不适合留在宗门喧嚣之地。”
沈靖清声音低沉,还未完全平复方才心神震荡,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早已做好安排,将阿灼送往御霄仙宗管辖之下的药田仙山。那里四季温和,草木繁盛,人烟稀少,远离纷争,静谧安稳。
看管阿灼的是一位心性仁慈、性情温和的女药修,不问俗世纷争,潜心研习药草,品性可靠,足以护得少女一世安稳无忧。
辞别那日,薄雾轻柔,山风微凉。
阿灼被温柔牵着手,懵懂回头,澄澈的眼眸扫过泠汐与沈靖清,浅浅歪头,无声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干净又纯粹的浅淡笑意。
雾风吹散过往伤痛,梦碎终得安稳。
而不远处,沈靖清静静望着泠汐清冷的侧脸,指尖依旧发凉。方才那片刻的血色过往,如同一道浅浅烙印,刻在他神魂深处。
他尚且不懂那沉甸甸的心悸是什么,只知道,从今往后,眼前这个人,他想护得周全,再也不让她沾染半分世间苦寒。
送走阿灼,尘埃落定。
泠汐本以为,取回碎影琉音盏、了结阿灼这一桩因果,便是她此行的终点。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枚素来温热鲜活的神族印记,此刻沉寂黯淡,毫无光亮。往日里源源不断流淌的神息彻底停滞,没有半分异动,没有一丝要接引她回归原本时空的征兆。
一日、十日、一月。
日子无声流淌,一晃便是整整一年。
时空错位的后遗症,在这一年里,缓慢且残忍地在泠汐身上显现。
她体内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消散。起初只是运转滞涩,催动术法需要耗费数倍力气,而后高阶法术尽数溃散,寻常御物、凝气的简单术式也开始失灵。到了最后,她周身灵气稀薄如丝,经脉干涩发冷,曾经收放自如的力量彻底褪去。
她越来越像一介凡人。
不再能御风踏云,不能凝术御敌,连最简单的护身灵光都难以撑起。每逢阴雨天,骨骼便会泛着寒凉酸涩,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沉沉压在她身上。
无人知晓这份苦楚。
她来历本就隐秘,时空错位更是无从言说。神族印记死气沉沉,像是一枚失去生命力的普通纹路,断绝了她所有归乡的可能。她被困在这本不属于自己的岁月里,眼睁睁看着自身力量不断流逝,束手无策。
这一年,山间草木枯荣,四季悄然轮转。
沈靖清依旧常伴她身侧。他早已褪去一部分年少跳脱,经过梦境那一遭,他心思变得细腻敏感,总能察觉到她掩饰之下的虚弱。他从不直白追问,只是默默给她备好温补灵茶、温润软垫,避开凛冽寒风,将她护在安静柔和的地方。
他不敢深究她的异样,也不敢戳破她刻意冷淡的伪装。那一年窥见的血色过往,依旧深埋在他心底,化作小心翼翼的迁就与守护。
泠汐依旧自持,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困顿,哪怕灵力衰败、归途渺茫,也不曾露出半分狼狈。
只是无人深夜,她会摊开掌心,凝视那枚黯淡无光的神族印记。
寂静、冰凉、毫无回应。
她被困在了这里。困在这段盛世将倾、少年尚纯的时光里,困在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漫长等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