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夙忱确然言出必践。
不过旬日,席玉便被送离了御霄仙宗本宗。去处是门下辖制的一处偏远仙山,专司培育灵植药草。她将跟着那些终日与泥土清露为伴的药修们,一同侍弄千顷药田。修身养性,参禅悟道。
夙忱终究念及多年师徒情分。女孩儿虽任性妄为,屡生事端,却到底未曾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他未将她逐出师门,那一纸师徒名分,仍薄薄地维系着。临行前,他甚至亲自去送了送,予了她几瓶丹药、几卷功法,语调仍带着为人师者的温和:“此去静心修行,磨磨性子。待你心境澄明,未必没有归来之日。”
话说得宽容,甚至留有余地。可宗内上下,谁不是修炼成精的人物?一个个心里明镜也似:离开宗门核心,远赴那灵气稀薄的山头,与草木灵植为伍,便等于从此退出了真传弟子的序列,退出了宗门未来权柄与资源的中心。所谓“保留师徒名分”,不过是给这场放逐蒙上一层温情的薄纱,顾全了双方的颜面——保全他景玄君仁至义尽的名声,也给了那女孩儿一个不至于太难堪的退场。
从此山高路远,主宗上的云卷云舒、讲经论道的盛况、乃至景玄君身边那个曾经令人艳羡的位置,皆与她再无干系。这或许比直接的驱逐更令人清醒,也更寒凉。
泠汐立在迎仙道旁的阁楼上,窗扉半开,恰好能将山下那场无声的送别尽收眼底。
席玉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发丝凌乱,往日娇俏的脸颊满是泪痕。她伸手想拽住夙忱的衣摆,声音凄切,混着哽咽,一声声“师尊”喊得近乎哀告。可夙忱只是背身立着,侧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挺直,也格外淡漠。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垂眸看一眼那拽着他衣角颤抖的手。
泠汐倚着窗棂,看着,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看吧。
果真如她所言。夙忱哪里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教导?他不过是在模仿,模仿记忆中广慈道君那份端严宽厚的气度,一板一眼地履行着“传道授业”的职责。他将功法秘籍、灵力心得倾囊相授,以为这便是为师的全部。至于修心、明性、知进退、懂分寸……这些关乎道心根本的东西,他或许从未真正领会,自然也教不了。不是不愿,是不能。
山风掠过,卷起夙忱洁白的袍角,也送来席玉最后一声绝望的呜咽。他终是动了,却不是走向她,而是径自转身,朝着云深雾绕的尘润竹庭方向,步履平稳,拾级而上。留下两名执法弟子,一左一右,近乎“搀扶”般将软倒在地的席玉架起,送上那只等候多时的仙鹤。仙鹤振翅,载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没入远山苍茫的云雾里,很快便连黑点都看不见了。
泠汐静静看着,直到视野里再无那人那鹤的踪迹,直到山门前重新恢复空旷寂静。她伸手,将两扇雕花木窗缓缓合拢。
“嗒。”
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风声,也仿佛将方才那场闹剧彻底关在了身后。
阁楼内光线陡然暗下,只有细微的尘埃在仅剩的几缕光柱中浮动。她背靠着紧闭的窗棂,心头那点讽刺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更深的、了然的凉意。
夙忱变了,也没变。
变了的是身份、地位、背负的责任与不得不端起的姿态。
没变的,是骨子里那份对“外人”近乎冷酷的决断力。斩断麻烦,舍弃牵绊,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从来都只需一瞬的权衡,便能挥剑斩情丝,干脆利落,不染尘埃。
“像冬天的太阳,明亮,却不温暖。”
这句话,泠汐曾以为是独属于自己的判词。如今看来,或许从很久以前,它就已同时烙印在了他们两个人的灵魂里。
明亮,足以照耀前路,指引方向。
不暖,因为那光芒是演给外人看的,而非贴近人心的温度。
她闭上眼,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弟子晨练的呼喝声,清越整齐,充满生机。而阁楼之内,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轻缓,绵长,落在寂静里。
为庆贺沈靖清伤势痊愈,云岫与晨晖张罗着在启明羲庭摆了一桌私宴。未惊动旁人,只师兄弟三人,并各自座下亲传——泠汐、师无烬、云清瑶。宁禾素日黏着云清瑶,闻得风声,便凑上来软磨硬泡要“添双筷子”。晨晖脾气温和,云岫又是洒脱爱热闹的性子,二人相视一笑,便也应了,在桌下添了张小凳。
既是私宴,云岫与晨晖索性捋起袖子,言道要亲自下厨。又见几个小辈眼巴巴等着,便摸出银钱递过去:“既来了,可不能白吃。跑趟腿,打些好酒来。”
云岫出手阔绰,那银锭又大又沉,落在掌心颇有分量。泠汐瞧着,不由莞尔:“师伯,这银钱在凡间怕是连酒肆都能盘下半间了,店家见了,该以为咱们是要买他铺面呢。”
晨晖正挽着袖口,闻言与云岫对视一眼,皆会心而笑。他温声向泠汐解释:“你师伯的意思是,瞧见什么合心意的,便一道捎回来。多备些总没错……”他顿了顿,笑意里透出几分诚恳的无奈,“毕竟我二人于庖厨一道的造诣嘛……嗯,还是多些准备为妙。”
话音未落,系着靛蓝粗布围裙的云岫已举着锅铲从小厨房探出身来,笑骂道:“好你个晨晖!拆台倒是拆得爽快!来来来,让我试试你这温吞脑袋究竟有多硬实!”
云清瑶抿唇轻笑,伸手挽住泠汐,师无烬早已机灵地拽上宁禾,几个年轻人笑闹着从这场“师徒纷争”的烟火气里溜了出去。还未走远,云岫清亮的嗓音又追了过来——
“记着啊!去锦酥堂带份桂花糖酥饼!他家酥皮最脆,可千万莫忘!”
为庆贺沈靖清伤势痊愈,云岫与晨晖在启明羲庭设了私宴,只邀了自家师兄弟与亲传弟子。席间欢笑未起,两个当师父的倒先系上围裙,将厨房占了个严实,美其名曰“露一手”,又摸出锭大得吓人的银子,打发几个小的下山买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