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晚,火光暖和著脸,烤鸡香钻进鼻孔,肚子咕咕叫得震天响,吴耀兴整个人,像是从冻僵的河面底下,突然浮了上来,一口气还没喘匀,魂儿先鬆了一截。
吴耀兴伸手,抓起一只烤鸡腿,油脂顺著手腕往下淌,他也不擦,低头就啃。
他的牙齿咬进酥脆焦皮里,汁水迸溅,肉丝顺著牙缝,被撕扯下来,嚼得又急又狠,仿佛害怕有人抢食,害怕火灭,害怕梦醒。
直到骨头都被吴耀兴,吸吮得乾乾净净,最后还用舌头舔了三遍,他才肯鬆口。
这九个小鬼,到中甸的那天晚上就拜了把子,按照年龄排了座次。
吴耀兴最小,大伙儿都喊他“吴老九”,叫得亲,也叫得疼。
赵小六此刻,就坐在吴耀兴的斜对面,她一直盯著吴耀兴看。
赵小六见他吃的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嘴唇油亮,手指头还沾著炭灰和鸡油。
赵小六心口一揪,赶紧把自己面前那几串烤洋芋,全部拨进吴耀兴的盘里,竹籤上还串著三片,焦边微翘,热气裊裊。
赵小六往前倾身,又轻又软的小说说道:
“老九,你慢慢吃,別噎著自己,你吃慢点,啊”
赵小六才说完时,又见吴耀兴的盘子空了,眼神还直勾勾的,盯著別人手里的羊肉串,意犹未尽的直咽口水。
赵小妹二话不说,把自己盘子里的,那几串羊肉也全部推过去,竹籤插得整整齐齐,肉块肥瘦相间,油光鋥亮。
其实,那几串羊肉,赵小六一口都没动过,是林沧海悄悄放进去的。
林沧海坐在赵小六的左手边,他不动声色的,只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走一半,又趁別人不注意,用竹筷尖轻轻一拨,就把那几串羊肉,滑进了赵小六的盘子里。
林沧海不是显摆自己,成为了赵家班子的班长,是觉得这个丫头心太善,应该多吃点;他也觉得,吴老九太瘦了,身体太虚弱了,得吃点好的多补补。
林沧海是赵军在今天下午,九个小鬼脱兽皮的时候,亲自点的“赵家班子”班长,名义上管著其余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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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军待他有恩,当时在中甸的茶马古道旁,林沧海这个小鬼,还正蹲在一座破庙门槛上啃著野果,李山过来也不怕,还衝著李山咧嘴直笑。
李山一看林沧海这个孤儿,眼神又亮,手脚又灵活,当场就问他,愿不愿跟著我们一起走。
林沧海说只要有一口饭吃,叫他做什么都愿意。
李山直接开门见山地询问他,是否愿意来马戏团,给我们的大魔术师阿史那当“猩猩”
林沧海二话不说的,就跟著李山回到了马戏团。
林沧海一脸感激的说:“你们的大魔术师,如果给我口饭吃,我愿意当一辈子的猩猩。”
大魔术师的一碗热汤麵,救回了林沧海的一条命,后来又让他顶替云鬼,扮演猩猩,授他规矩,给他“班长”的位置。
林沧海对待赵军,是敬重,是感恩,是拿命去拼的忠义。
可对这八个兄弟姐妹,他是掏心掏肺的亲。
他见过吴耀兴在中甸那晚,发烧说胡话,拽著他手腕喊“哥”,林沧海悄悄握住了,吴耀兴冰凉的小手。
隨即,林沧海把吴耀兴抱起来,裹进自己的猩猩兽皮里,贴著胸口,一直焐到天亮,李山才找来了退烧药。
林沧海的心里,早就把这八个人,当成了比血脉还烫的亲人。
尤其是吴耀兴,虽说是瘦伶伶、怯生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山涧里未染尘的水。
林沧海看他时,就像看见自己的弟弟。
所以,当林沧海看见赵小六,把羊肉全给了吴老九,他非但没有半点不快,反而默默端起,自己那只粗瓷盆,把里头剩下的烤羊腿,半块玉米,两片豆腐,还有一小撮炒洋芋丁,全都拨进了,吴耀兴的盘子里。
林沧海的动作很轻,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了吴耀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施捨和怜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於本能的护持。
吴耀兴眼角发热的怔了一下,抬头望向林沧海。
林沧海的身影,在跳动的火苗下,映在吴耀兴的眼里,像一簇不灭的火种。
吴耀兴没有说话,只是飞快地低下头,抓起那截羊腿,狠狠咬下了一大块。
烤羊肉厚实,筋道,带著炭火熏出的微苦,以及酱料醃透的咸香。
吴耀兴嚼得极慢,却极为用力,仿佛要把这口肉,这份温暖,连皮带骨,连血带肉,全都咽进肚子里,变成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筋骨。
另一边,赵军带著李山,王子权两位助手,正与麻蛇寨的三位当家,围坐在主火堆。
大当家天爷端坐中央,耳朵聋得非常厉害,他左耳的耳道,几乎堵死,右耳也只能听个大概轮廓。
赵军不管他听不听得清,匯报时腰杆挺得笔直,手势利落,语速清晰,把明日回宜良长街后,如何重建“长街旧梦歌舞杂技团”的蓝图,讲得条分缕析。
首先就是修缮老戏台,添置新行头。
再由他亲自授艺给赵家班子,编排新剧目。
最后赴周边县城,打响名號。
赵军说得头头是道,眉飞色舞。
这翻译的差事,可是苦了二当家灰洲。
灰洲本来就是个直肠子,嗓门洪亮,此刻却成了天爷,唯一的“人肉扩音器”。
灰洲不得不凑近天爷耳边,丹田发力,吼得声嘶力竭:
“四弟说他要回宜良,重建杂技团。”
灰洲一个字一个字的吼,他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砸出来,震得自己的耳膜,都在嗡嗡做响。
天爷听完,慢悠悠的眨眨眼,竟然回答答:
“宜良哦,要去宜良的酒坊打酒”
“那得派俩机灵点的小鬼去,莫让笨头笨脑的小帅东去了。”
天爷的这番回答,完全是牛头不对马嘴。
灰洲只得再吼一遍,嗓子已带沙哑。
天爷又应道:
“重建建啥祭台塌了祭台倒了就倒了唄,本来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