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一早,咱们启程回宜良,以赵家班子的名义,重建『长街旧梦歌舞杂技团』。”
屋內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湖水,轻拍岸石的声响。
赵军踱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但是,我的规矩,你们都清楚。”
“该说的,一句不少。”
“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漏。”
“谁要是管不住这张嘴,或者胆敢擅自拿主意,金山江里的那个『云鬼』,就是你们的榜样。”
大家都知道云鬼是谁,也知道他是怎么沉得江。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据说掉入金山江的人,连尸首都捞不到,只听说江面常有雾,雾里有人影飘荡,半夜还能听见,呜呜咽咽的哭声。
赵军的目光转向林沧海:
“你们有什么想法,不敢跟我说的,就找林沧海,再由林沧海转告我。”
“林沧海听完,他一脸感激的,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的磕在青砖上。
林沧海抬起头时,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圈里打转,只是用力点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明白。”
那泪光里,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晚宴时分,麻蛇寨的演武场上,火光跃动,人声渐暖。
一堆堆篝火,被齐整地架起,映得人脸泛红、眼底生光。
麻蛇寨的四位当家,大当家天爷,二当家灰洲,三当家赵大奶,所谓的四当家赵军。
他们各自围坐於主火堆旁,九个脱了兽皮的小鬼,则被安排在靠东侧的,一圈小火堆边。
其余眾囉囉们,三五成群,散坐在外围,手捧竹籤、铁叉,翻烤著各色食材,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食物非常丰盛,焦香油亮的烤羊腿,外皮酥脆,肉质紧实。
整只烤兔被剖开摊平,刷上秘制酱料,滋滋冒油。
还有整鸡穿竿慢烤,表皮金黄微鼓,一撕即脱,露出里头的细嫩白肉。
素菜更是琳琅满目,薄如蝉翼的土豆片,串在竹籤上,边缘微卷,焦边泛黄。
豆腐块吸饱油脂,外韧內嫩。
青翠黄瓜裹著炭火余温,清脆爽口。
茄子切段后,烤得软糯流油,撒一把粗盐便香气扑鼻。
玉米棒子带叶烘烤,焦香中透出甜润,掰开时热气腾腾,粒粒饱满。
尤其是这土豆,在本地不叫土豆,唤作“洋芋”。
它在这里可不是寻常配菜,而是扎扎实实的主食。
山里人顿顿离不得,饭可少一口,洋芋不能缺一块。
当地有句老话,说得斩钉截铁:“寧可居无定所,不可食无洋芋。”
这句话可不夸张,是日子熬出来的实话。
山高路远,耕地稀薄,洋芋耐旱,高產,扛饿,好存,挖出来埋进土里能过冬,蒸熟捣烂能做饼,晒乾磨粉能擀麵,煮汤燉肉能垫底。
当地更有一句乡谚,传了几代人:
“吃洋芋、长子弟”。
说的不只是养人壮身子,更是那份沉甸甸的乡土认同。
洋芋扎根泥里,人也扎进山里。
洋芋朴实无华,人也厚道实在。
听闻清代一位钦差大臣,奉旨巡视滇中,途经小百户村,忽闻一股焦香味,混著油香扑鼻而来。
钦差大臣循味而去,见一老农,正在灶旁支锅炸洋芋,金黄酥脆,热气裹著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钦差尝了一口,连声叫绝,当场討了方子,交给了本地县衙。
自此,油炸洋芋从山野灶台,走上了县衙宴席,再慢慢流进千家万户,成了本地饮食文化里,一根硬邦邦的脊樑。
当地老乡对洋芋的琢磨,早已登峰造极。
炒,要爆香蒜末、辣椒,洋芋片脆而不生。
烧,须加腊肉同燉,油润咸香。
蒸,整颗带皮上笼,剥开绵软回甘。
炸,切条滚粉下锅,酥得掉渣。
烤,埋进炭灰燜熟,扒开焦皮,热气喷涌。
卤,用八角桂皮老汤浸透,越嚼越香。
煎,洋芋丝拌蛋液摊成饼,两面金黄,外脆里糯。
简朴如柴火灶上的,一锅洋芋饭;繁复如七道工序里,做的洋芋糕,都透著山民的智慧与韧劲。
这些,都是三当家赵大奶,亲自过来敬酒时,特意讲给九个小鬼听的。
赵大奶端著粗陶碗,酒未沾唇先笑:
“你们初来乍到,怕是还不晓得,这里的『命根子』是啥子喏,就是它。”
说著,赵大奶用筷子尖,点了点火堆旁那几串,刚烤好的洋芋片,又指指旁边堆著的,几筐圆滚滚的,紫皮褐斑的洋芋:
“这玩意儿,救过饥荒,养大过娃娃,陪过守夜人,也送走过老人。你们往后多嚼几口,自然而然会喜欢上它。”
九个小鬼都不是本地人,他们的年龄都不大,正是抽条拔节、肚皮永远半空的年纪。
赵大奶没让孩子们碰酒,只命人备了新焙的粗茶,茶汤浓釅,入口微苦,回甘却渊源悠长:
“小鬼们,咱们喝一口。”
“你们以茶代酒,敬山敬火,也敬你们自己的命运。”
吴耀兴坐在火堆最边上,缩著肩膀,手背蹭了蹭嘴角,又悄悄抹了把鼻子。
这一个月,除了到中甸那晚,他们都是在铁笼子里度过的。
白天日头毒辣,铁栏杆烫得手不敢碰。
夜里寒气钻骨,露水凝成霜,糊在睫毛上睁不开眼。
饿,是常事。
渴,是常態。
鞭子,更是大魔术师手里,甩出来的另一道“口令”。
没做错也要被打,做错了打得更狠。
皮开肉绽是轻的,记得有一次在丽江时,吴耀兴蜷在笼角里发抖,他背上的三道血檁子,还没有结痂,又被大魔术师,一脚踹中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耳鸣嗡嗡响了一整夜。
更难熬的是吴耀兴的心里,他时刻想著吴家村门前的,那棵歪脖子柳树。
他想念娘亲苏娜,蹲在井台边搓衣裳的背影。
想念老汉吴红灿,抽旱菸时眯起的眼睛。
更想他的师父朱鸭见,摘李子塞给他吃时,咧嘴一笑的慈祥。
这些念头像藤蔓,越勒越紧,夜里咬著袖子流眼泪,怕被大魔术师听见,又要惨遭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