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谁要吃鱼，而是四弟对这些小鬼，立下了死规矩，只要他们的兽服一穿，就不准开口说话。”

    

    “谁敢开口说话，谁就要被四弟餵鱼。”

    

    天爷恍然大悟，用力拍腿：

    

    “哦，酒不尽情那挺好，咱们今晚喝它个一醉方休。”

    

    天爷说完之后，还满意的点了点头。

    

    狡猾的赵大奶，却是一直没有吭声。

    

    赵大奶默默的看著，陈永波扭曲的侧脸，笼中孩子们惊恐的眼睛，灰洲嘶哑的喉咙，天爷浑浊却又洞明的眼神，心里像压了一块冰。

    

    赵大奶忽然觉得，他当初推举陈永波，只是掛名“四当家”的虚职，真是个再英明不过的决定。

    

    陈永波此人，手段狠，心思毒，性情烈，若真给了他实权，怕是到了最后，就连他赵大奶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永波只配站在舞台里，当个唱戏的角儿。

    

    绝不能够让他站在山寨，当那个发號施令的人。

    

    天爷虽聋，心却不盲。

    

    他见灰洲喊得声嘶力竭，见赵大奶面色凝重，见陈永波胸口起伏。

    

    再看笼中那些孩子，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的內心深处，是明白七八分的。

    

    天爷缓步上前，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他伸手右手，轻轻按住陈永波握鞭的手腕，安慰说道：

    

    “四弟啊，吴家村的火种，既然捉回来了，那就是咱们的了。”

    

    “这些小鬼，可是咱们的摇钱树啊，咱们有的是功夫，对这些小鬼，慢慢的熬，细细的磨，你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四弟啊，听二当家的说，你明天要在祭台，上演《九灵归位》，不演《十二灵归位》，原来如此。”

    

    “九灵，是实打实的九个活人。”

    

    “其余三灵，是机关造的假兽，既省了人力，又镇得住场面。”

    

    “四弟啊，你在马戏杂耍这些方面，確实是异想天开，天赋过人啊。”

    

    陈永波胸中翻腾的戾气，被天爷的这几句温言，缓缓压了下去。

    

    他缓缓鬆开鞭柄，朝天爷深深一揖，脸上重新掛起谦卑笑容：

    

    “大哥的夸讚言重了，小弟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用这种办法入川的。”

    

    “刚才我看见吴家后人，一时失態，让三位大哥见笑了。”

    

    天爷听不清楚陈永波说什么，只是笑著摆摆手，转身便朝演武场方向踱去，边走边说：

    

    “走，咱们现在去演武场的各个角落看看，祭台要搭建在什么位置。”

    

    “明日《九灵归位》的表演开始时，我倒要好好看看，这些小鬼的功底。”

    

    “这些小鬼的功底好不好，直接决定著咱们麻蛇寨，吃香喝辣的质量好坏呢。”

    

    灰洲抹了把汗，赶紧跟上天爷的步伐。

    

    赵大奶落在最后，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十二辆静置的马车。

    

    赵大奶的心里觉得，无论这九个小鬼，明天的表演是否精彩，陈永波带著他们回到宜良长街后，这九个小鬼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演兽戏了，陈永波也不能够，再以西域人的面容示眾。

    

    因为袍哥会绝对不会放过陈永波，一旦他们顺藤摸瓜查到这里，那么麻蛇寨也就彻底完了。

    

    三当家赵大奶想到这里，酒意顿时散得一乾二净。

    

    赵大奶抬眼扫过，演武场上的眾囉囉，篝火正旺，烤肉滋滋作响，酒碗碰得清脆，笑声混著炭火的噼啪声，在夜风里飘荡。

    

    找大奶的心里，像压了块冷铁。

    

    这件事情必须挑明，不可以拉稀摆带了。

    

    赵大奶趁著大当家天爷、二当家灰洲，还有陈永波都在场，他直接了当的说道：

    

    “大哥，二哥，还有四弟，刚才我琢磨了一会儿，我觉得咱们还是得防著一手。”

    

    大当家天爷耳背得厉害，左耳几乎听不见，右耳也只是勉强的拾个音调。

    

    天爷將身子，微微向前倾斜，眉头紧锁，右手搭在自己耳边，一副全神贯注，却又力不从心的模样。

    

    灰洲立刻凑近，一边比划一边扯著嗓子喊，字字咬重，句句拉长，还配合著手势反覆演示。

    

    “改头换面”，“脱兽皮”，“別露真容”，“防袍哥会顺藤摸瓜”等等。

    

    灰洲翻来覆去到说了三遍，天爷才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

    

    “哦哦，对对，还是三当家考虑的比较周全，我也是这个意思。”

    

    天爷当即拍板，声音洪亮说道：

    

    “四弟啊，你三哥的这些想法，我非常赞成。”

    

    “老辈子讲得好，小心驶得万年船。”

    

    “袍哥会那帮人，鼻子灵，爪子狠，我们稍不留神，就被他们顺著线头，摸到根上来了。”

    

    “四弟啊，你这西域人的模样太扎眼了，不能再用了。”

    

    “明天的《九灵归位》演完，那些小鬼该脱兽皮的，就全都脱了。”

    

    “明天我要亲自盯著著看，瞧瞧他们的手脚是否利落，筋骨是否扎实，眼神是否机灵，再定他们脱下兽皮后，往后演什么杂技，走什么活路。”

    

    陈永波一听，立马抱拳行礼，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堆满诚恳的笑意：

    

    “大哥英明，小弟也是这么想的。”

    

    陈永波语气篤定，眼神沉稳，仿佛大当家的这个决定，本就是他心里，盘算了多日的打算，只是恰巧被赵大奶点破罢了。

    

    赵大奶见状，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皮，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上的油渍。

    

    隨即以“深夜劳累，明日还要早起”为由，委婉的催促，两位当家歇息。

    

    天爷虽说耳聋，但心如明镜，他见赵大奶开口，便笑著点头：

    

    “对对对，大家都早点歇息去了。”

    

    “咱们明天，还得好好欣赏，《九灵归位》的精彩演出呢。”

    

    灰洲见状，也跟著天爷附和，三位当家拱手作別，转身离场，身影很快隱入了寨子深处，那几处亮著昏黄油灯的木楼。

    

    陈永波、李山和王子权，他们三人却是没有走。

    

    他们在路南巡演收场时，就没顾上吃晚饭，一路顛簸赶到麻蛇寨，至今为止都没有怎么吃过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