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猴子歪著脑袋,认真看著水中的倒影,忽然伸出爪子搅了搅,水波碎了星光,它又“咦”了一声,挠挠耳朵,憨憨一笑,惹得全场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台下掌声未歇,阿史那已经缓步上前。
阿史那身穿一件宽鬆的长袍,袍角绣著缠枝葡萄纹,走动时衣袂翻飞。
阿史那头戴一顶,四角形的小花帽,帽檐硬挺,帽顶微翘,以红黄蓝绿四色,丝线密密的绣出石榴、石榴籽、石榴花,与及展翅的云雀,针脚细密的,能够数清雀羽。
阿史那的鹰鉤鼻下,两撇小鬍子如同墨笔勾勒,翘得俏皮又精神。
阿史那贼溜溜的大眼睛,滴溜一转,柳叶眉倏然上扬:
“
台下顿时静了一瞬。
老人们面面相覷,娃娃们仰起小脸,满脸茫然。
有人小声问道:
“帽子里取鸽帽子里还能养鸽子吗”
旁边的汉子摇头说道:
“莫不是把鸽子藏进袖筒里,趁人不备时再掏出来”
阿史那笑著走向前排,取下帽子,示意眾人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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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查验者,是位鬚髮皆白的老猎人,他接过帽子,先凑近鼻端嗅了嗅。
帽子里面,只有新艾草与松脂的清香。
老猎人又用粗糙的手指反覆摩挲帽里的衬布,確认里面无夹层,无缝线异样。
老猎人又將帽子倒扣,对著火把光亮处反覆透视,连帽顶绣花的背面针脚,都看得分明。
第二位查验者,是位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踮起脚尖,把小脸整个埋进帽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脆生生的喊道:
“帽子里面真香啊,就像阿妈晒的蕎麦麵。”
第三位查验者,是位壮实的赶马汉子,他索性把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试了试,又用力的按压帽顶,还特意用指甲颳了刮,帽檐內侧的硬衬,只刮下了一点,微不可察的松香粉末。
三人验罢,齐齐点头,把帽子双手奉还阿史那。
阿史那接过帽子,笑容温厚的,回到舞台中央,向观眾微微頷首,便將右手缓缓探入帽中。
阿史那对著帽口,轻轻的吹了一口气,右手在帽內从容搅动。
阿史那抽出右手时,他的手掌心里,赫然臥著一只雪白的信鸽。
鸽子羽翼微颤,黑豆似的眼睛机警转动,阿史那手腕轻扬,鸽子振翅而起,“哗啦”一声,掠过人群头顶,直衝石林上空,那片渐染靛青的天幕。
不等观眾的掌声响起,阿史那的右手再度探入,又一只白鸽跃然掌心。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先后有六只鸽子,接连腾空,掠过石柱,掠过人脸,掠过所有仰望的眼睛。
台下的观眾轰然站起,老人拍著大腿跺著脚,娃娃们欢呼的跳著拍手。
银铃,铜铃,火把噼啪声,欢呼声,笑声撞在了一起,在石林间撞出层层迴响,久久不散。
后台两侧的石径上,阿史那的两位助手,李山与王子权,各率六兽缓步而出。
李山牵著大象,犀牛,长颈鹿、老虎、豹子与狗熊。
王子权领著狮子,孤狼,狐狸,羚羊,猩猩与小猴子。
十二兽步履沉稳,依次列於阿史那的身后,形成了一道,活色生香的屏障。
三人面向观眾,准备谢幕。
阿史那居中,双臂平举如展翼,长袍鼓盪,向四方深躬至腰。
李山与王子权分立左右,左手抚胸,右手后扬,同时单膝点地,额头几近触地,姿態庄重如祭典。
三人谢幕的同时,大象將长鼻高高捲起,鼻尖稳稳托住,阿史那刚才脱下的小花帽。
犀牛低头,角尖挑起了一面,绣著“滇南”二字的锦旗。
长颈鹿伸长脖颈,將一面写有“奇观”二字的竹匾,衔在口中。
老虎踞坐,前爪捧起了一只,盛满山泉水的陶钵。
狮子昂首,鬃毛在火光中,犹如金焰燃烧。
豹子伏地,脊背平直如弓。
狗熊直立,双掌合十鞠躬。
孤狼昂首向月,喉间滚动低鸣。
狐狸端坐,前爪捧著一束山茶花。
羚羊腾跃半空,四蹄悬停如画。
猩猩將竹筐倒扣头顶,学人戴帽。
小猴子最是灵巧,它一个翻滚,跃上了猩猩的肩头,双手叉腰,尾巴高高翘起,活脱脱一个得意洋洋的小悟空。
十二兽静立如雕,姿態各异,却浑然一体,仿佛天地间本该如此。
此时正值申时四刻,日头西斜,天光由金转橘,石林的轮廓,被镀上了柔和的暖边。
阿史那拍拍手,李山与王子权即刻指挥手下,將十二兽稳妥引入,十二个特製的铁笼。
笼体以熟铁锻打,柵条粗如拇指,笼底铺著厚厚的稻草,每个笼子的外壁上,漆著不同的兽纹,並拴著结实的韁绳。
十二辆双辕马车,早已等候在石林出口,车轮裹著厚布,行驶的时候石鸟不惊。
马车启程,轆轆声碾过青石板路,驶向母鸡山方向。
阿史那坐於头车,菸斗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阿史那吐出了一口青烟,烟圈缓缓升腾,他的目光渐渐迷离起来。
阿史那对著身旁的李山与王子权,缓缓说道:
“从路南到母鸡山,快马加鞭,天黑必达。”
“到达母鸡山以后,咱们连著晚饭和夜宵一块吃。”
“因为母鸡山,正是咱们『滇南巡迴演出团』的最后一站。”
“我们在母鸡山的演出落幕后,便折返回宜良长街,换下这面招牌,重新掛上『长街旧梦歌舞杂技团』的旧匾。”
为了缓解旅途上的寂寥,阿史那取出菸斗,装满晒乾的野山茶末,火镰一擦,青烟裊裊升起。
阿史那声音低沉的,对李山和王子权,讲起了母鸡山的传说:
“那是在很久以前,麻蛇寨里,有个叫做冯厚生的青年,他的家里,养著一公一母两只鸡。”
公鸡雄壮,每日寅时准时报晓。”
“母鸡温顺,下蛋勤快,冯厚生待它们,真如待自家孩子。”
阿史那顿了顿,菸斗火星明灭:
“麻蛇寨里有个土財主,姓刘名永福,人称『刘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