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朝鲜白鹤社的李志波一行,隱入苍翠山径。
南洋七星门的,尹洁一行渐成星点。
青龙帮的玄鳞旗,大刀会的赤刃幡,小刀会的柳叶刀匣,一贯道的八卦铜铃,民团的土枪皮带等等。
他们一一消失在了,蜿蜒的石阶尽头,王江鸿才缓缓的,吐出了一口长气,肩头微松。
小丽悄然上前,將王江鸿的立领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轻轻一笑,便退至他身侧半步。
那是小丽在大眾场合之下,对王江鸿独有的分寸,不逾矩,却无处不在。
就在此时,山道的尽头,又传来了沉稳而略带迟疑的脚步声。
扶桑黑龙总会的,武者七人组前来告辞了。
七人皆著素色武道服,腰束黑带,步履齐整。
唯独领头的藤山次郎,脚步稍缓半拍,耳尖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緋红。
藤山次郎走到王江鸿的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
斜阳洒在藤山次郎,那清丽的面庞上,映得那双杏眼亮得惊人,又藏著几分孤勇的忐忑。
藤山次郎的嘴唇,翕动了几次,终於开口说道:
“总瓢把子,我两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江鸿微怔,他下意识的,侧首看向小丽。
小丽刚好拈起,一朵刚采的野菊,闻言抬眸,朝王江鸿盈盈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猜忌,只有一种洞悉世情,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温柔与篤定,像春水映月,澄澈而包容。
王江鸿心头一暖,頷首说道:
“好,藤山姑娘,请。”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山门旁一条幽静的小径,缓步而行。
青石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两人走出十余步,直至人声杳然,藤山次郎才停下脚步,转身,站得笔直如剑。
藤山次郎低下头去,盯著自己足尖的布鞋,声音轻柔说道:
“总瓢把子,对不起。”
“其实,千叶真三唆使杨坤下毒那晚,我是知道的。”
王江鸿並未惊讶,只是静静听著。
“黑龙会西南分会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武者七人组受命而来,身如浮萍,命悬一线。”
“我不敢当场揭发了千叶真三,因为我这样做了以后,会牵连了整个扶桑武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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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山次郎突然抬起眼,目光坦荡而痛楚:
“但是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们武者七人组,从未参与,从未附和,更未沾染千叶真三的半分毒计。”
“影鸦在擂台上的主动认输,就是我们武者七人组,在用最沉默的方式,跟千叶真三他们划清界限。”
王江鸿凝视著藤山次郎,良久之后,缓缓点头:
“我相信你们武者七人组,从影鸦收招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
“你们在擂台上打出的每一拳,踏出的每一步,都带著武者的脊樑。”
“那种寧折不弯的气节,骗不了人。”
藤山次郎的眼眶顿时一热,她迅速眨去水光,郑重抱拳,行的是最標准的华夏古礼。
那姿態,庄重得近乎虔诚。
可是藤山次郎並未离去,反而离王江鸿更近了一步。
藤山次郎呼吸微促,手指无意识的绞紧衣袖,她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像初春枝头上,最娇嫩的一瓣樱花。
藤山次郎突然娇羞的说道:
“总瓢把子,我可以拥抱您一下吗”
王江鸿愕然。
藤山次郎垂下眼睫,声音细若游丝,继续说道: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我见到您的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您。”
山风霎时停了。
竹叶静止,虫鸣隱匿,连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也仿佛被抽离开来。
王江鸿怔在原地,四十二载的江湖风雨和刀光剑影,都未曾让他失措。
此刻却被这少女的一句告白,撞得心头微澜。
王江鸿笑了,那笑容里不是敷衍和尷尬,而是真正带著暖意的,长辈式的笑容。
王江鸿想起了安东尼少年时,赖在他背上不肯下来的憨態,想起孟飞初入袍哥会,捧著茶碗,手抖得洒了半碗的紧张。
想起了杨树林保路运动当年,追著他喊“总瓢把子”时,那亮晶晶的眼睛。
原来,自己竟然成为了,年轻人心目中,一座安稳的大山。
王江鸿语气温和的,对藤山次郎说道:
“藤山姑娘,你这句话,倒让我想起了三个人,你们的年龄也差不多。”
“我那树林贤侄,他对我流露的,应该也是你的这种感觉。”
“孟飞堂主,每次见到我时,也是满脸虔诚的不知所措。”
“还有我那亲弟弟安东尼,他临行前,无论我喜欢还是不喜欢,他硬是要塞给我,半箱旧金山產的巧克力。”
“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和感觉,我想也是跟他们一样的。”
王江鸿抬起手,轻轻的拍了拍,藤山次郎挺直的肩膀:
“看来,我这『老叔』,倒是挺招你们年轻人喜欢的。”
“拥抱就算了吧,下次老叔有机会来扶桑,你带著老叔好好尝一尝,你们扶桑的生鱼片就行了。”
藤山次郎突然怔住了,片刻之后,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羞涩,立即如潮水的退去,露出了澄澈的笑意。
藤山次郎终於释然,深深一揖:
“叔叔,我明白了。”
“祝您与小丽夫人,平安喜乐,白首不离。”
藤山次郎立即转身离去,步伐轻快,背影在阳光的照射下,下显得格外清颯。
王江鸿目送著藤山次郎,匯入到了武者七人组的行列,直到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了山道拐角。
小丽不知何时,已经踱至到了花丛边。
她的手指拈著那朵野菊,正在低头轻嗅,小丽的唇角,弯起了一抹,极淡极柔的弧度。
山风拂过小丽鬢边的一缕碎发,她抬眸望来,目光映著王江鸿的身影,也映著整个青羊宫,沉静的山色。
山门外,余暉熔金,归鸟掠过了黛色山峦,翅尖染著一抹彩霞。
江湖路远,聚散如潮,可有些东西,比刀剑更锋利,比誓言更恆久。
那是危难时的信重,是离別时的体谅,是明知不可为,而默然守护的尊严,更是无需言说,却早已扎根心底的懂得与成全。
破浪擂散了,青羊宫静了,可袍哥会的灯火,依然彻夜通明。
明天,袍哥会里新的章程要议,新的暗桩要布,新的江湖布局,正在悄然铺开。
此刻,王江鸿与小丽並肩立於山门之下,看云捲云舒,听松涛阵阵。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彼此靠近半寸,衣袖相触,便已是千言万语。
江湖未远,情义长存。
人生,不需刻意去追问存在之本然,而在体味这花开花落之间,那一息吐纳的庄严之相。
时光,不必苦苦去挽留光阴之流变,而在安住於云捲云舒之间,那一念生灭的自如之心。
江湖路远,何须轻嘆
记忆如灯,终將照亮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