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林含笑点头,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长。
朱鸭见吹熄两盏灯,只留一豆青焰,在案头静静摇曳。
他坐在榻边,望著窗外清辉洒落的竹影,听著身边少年沉稳的呼吸,还有那只橘猫均匀的呼嚕声,心中一片澄明。
夜愈深,心愈静。
青羊宫的瓦檐上,露水悄然凝结,晶莹剔透,映著满天星斗,静待破晓。
正月初七,在华夏传说中,是女媧娘娘捏土造人,开启人类纪元的日子,被华夏儿女世代尊为“人日”,也是人类的生日。
这一天,不仅是节气流转中的一个刻度,更是一场深植於血脉的文化仪式。
以人为本,敬天法祖。
祈福纳吉,慎终追远。
各地的风俗虽有差异,但內核始终如一。
向生命致意,为健康祈愿,以食载道,以礼传心。
清晨天光微明,青羊宫內香雾轻浮,檐角铜铃在薄风里,发出了清越的迴响。
膳房內早已炊烟裊裊,灶火正旺。
今日的早餐,奉上了“七宝羹”,由七种时令鲜蔬,熬製而成的温润暖汤。
芹菜青翠挺拔,寓意勤勉不懈。
生菜碧绿舒展,谐音“生財”,饱含兴旺之愿。
韭菜韧而长青,象徵久远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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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笋破土劲拔,喻示奋发向上。
大蒜辛辣醒神,取其“算”字谐音,盼望事事有数,做帐条理分明。
葱白如玉、叶似青龙,寓意“聪慧通达”。
芥菜微苦回甘,暗合人生况味,苦尽方得甘来。
七味入羹,非为口腹之慾,实为以食为媒,借自然之精、草木之灵,涤盪浊气,扶正祛邪,祈求一年身安,心寧,气顺,运昌。
羹汤之外,每人案前,还静置了一碗“长寿麵”。
麵条细长柔韧,根根不断,盘绕如环,形似岁月之轮。
老辈子常说:
“吃一碗长寿麵,就是用麵条缠住岁月的腿,不让它匆匆跑远。”
这朴素的言语里,藏著中国人,最温厚的生命观。
不奢求逆天改命,只愿守得住当下,留得住光阴,活要活得从容,走也要走得安稳。
麵汤上浮著几粒花椒、一勺红油,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辣而不燥,麻而不涩,是地道的川蜀风味。
连素来沉默如石,冷峻如霜,数日未见其动箸麵食的,扶桑武者藤山次郎,竟也端起碗,將整碗面吃得乾乾净净。
她放下筷子时,眉宇之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寒霜,似乎悄然融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暖痕。
今日,更是“破浪擂”比武大会的收官之日。
这场由袍哥会主办,青羊宫提供场地的武林盛事,歷时五日,匯聚八方英杰。
李跃刚猛如雷,天之涯飘逸若云,藤山次郎凌厉似刃,安东尼拳风炽烈如火,孟飞沉稳如岳,千刃迅疾如电,杨树林势若惊涛,赤瞳静若深潭。
八位选手,皆是青年翘楚,各怀绝技,难分轩輊。
决赛的擂台,依旧设於青羊宫的演武广场,青砖铺地,古柏参天,道旗猎猎,香炉氤氳。
辰时未至,擂台下已是人山人海。
江湖同道,地方乡绅,乃至青羊宫本观的眾多道士,也在陈聪道长的特许之下,列队而立,仰首凝望。
过道挤满人,石阶站满人,连宫墙高处的飞檐角上,都攀著几个小道士,踮脚张望。
空气里浮动著,一种近乎屏息的期待,都是为了见证决赛的到来。
就在此时,一阵沉缓却坚定的脚步声,自东侧甬道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杨树林一身笔挺的戎装,肩章鋥亮。
他的左臂,搭在蒋正副官的肩头上,右腿微跛,步履略显滯重,却每一步都踏得清晰,沉稳和毫不迟疑。
杨树林昨天上午,跟扶桑浪人翔的血战,传遍了整个青羊宫,眾人对杨树林都是由衷的佩服,纷纷表示,杨树林这一战,为华夏武脉挽回了尊严,贏得了荣誉。
杨树林的到来,令全场骤然静默。
下一秒,掌声如潮水般的,轰然涌起。
从头排的贵宾席,再到最末排的青石台阶。
从鬚髮皆白的老者,到稚气未脱的少年。
从抱拳肃立的武者,到手持拂尘的道长。
所有人自发的站起身来,向这位带伤赴约的青年,致以最庄重的敬意。
掌声里,有华夏儿女对“武脉不坠,脊樑不折”的由衷礼讚。
也有扶桑武者七人组,整齐划一的击掌之声。
他们目光灼灼,神情肃穆,那是高手与高手之间,无需言语,惺惺相惜的懂得。
杨树林微微頷首,抬手向四面轻轻挥动,动作谦和,毫无倨傲。
杨树林没有豪言壮语,亦无悲情流露,只以一个军人的姿態,將尊严与克制,写进了每一寸的呼吸间。
洪门泰斗司徒美登,他坐在头排的正中央位置,抚须而笑。
司徒美登侧过身去,对著王江鸿低声说道:
“江鸿老弟啊,你们袍哥会的这位青年才俊,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身手。”
“他战胜了浪人翔,面对眾人的由衷致敬,竟能做到不骄不躁不爭功,不諉过,更不恃才而傲。”
“他的这份胸襟,这份定力,实属难得。”
“我敢断定,此子將来的成就,必將不在你我之下。”
王江鸿目不转睛的,望著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欣赏与篤定:
“树林这个好小子,我確实打心眼里喜欢他。”
“这小子不单是功夫好,更是心性纯正,格局开阔。”
“我早就有意,將他作为袍哥会的下一代掌舵人,来重点培养。”
“袍哥人家,从不拉稀摆带。”
“话一出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我相信,有杨树林在,袍哥会的根,会扎得更深。”
“袍哥会的旗,会扬得更高。”
“袍哥会的路,也会走得更正,更远。”
王江鸿话音落处,司徒美登缓缓点头,再未多言。
王江鸿对杨树林,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已经胜过了万语千言。
黑龙会西南分会的,千叶真三一行,隨著浪人翔的直接惨败,以昨晚黯然撤离了青羊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