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城!”
拓跋野把弯刀往前一压,嗓子里吼出来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一百头巨象里,被他调出来的三十头排在最前面。
每一头巨象周围,都围着近百名南蛮兵。
前面十几个人扛着厚盾,贴着象腿往前走,挡城头的箭;
两侧有人举着长矛,防止守军从缺口里杀出来;
象背上搭着木台,弓手和投矛手站在上面,居高临下往城墙上压。
最可怕的不是这些。
是象头前方绑着的攻城锤。
粗大的铁木横在巨象额前,两端用铁链固定,锤头包着黑铁。
巨象每往前冲一步,那攻城锤就跟着晃一下,沉重得让城头上的江南守军脸都白了。
这东西不是人能挡的。
别说血肉之躯,就是寻常城门,挨上几下也得散架。
柳惊霜站在城头上,看着第一头巨象被南蛮驭象兵用铁钩刺得发狂,低头撞向西侧城墙缺口旁那段还算完整的墙体。
“轰!”
整段城墙都跟着晃了一下。
城砖碎裂,灰尘扑上来,几个站得近的城防军脚下一软,差点摔下去。
柳惊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她见过北戎骑兵冲阵,见过西羌山地兵夜袭,也见过卫昭一个人杀穿敌阵。
可巨象撞城,是另一回事。
它不跟你讲武艺,不跟你讲阵型,也不跟你拼胆气。
它就是往前推。
推到你退,推到你死,推到城墙碎。
若是没有商婉清那批床弩和藤甲,卫家军真要拿血肉去挡这种东西,得死多少人?
五千?
一万?
还是更多?
柳惊霜心里冒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脸色更冷了。
幸好卫昭绕去了墨家堡。
幸好商婉清那个闷葫芦,真给南蛮准备了一把断头刀。
“别急。”
霍青鸾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令旗,眼睛盯着城下的象阵。
她的语气平得很,像城墙下撞来的不是巨象,而是几队普通步卒。
柳惊霜看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还能稳住,霍青鸾是真的适合排阵,换成她,看到拓跋野那张脸,早就想开门砍人了。
“再让他们撞两下。”
霍青鸾抬了抬手里的令旗。
旁边的传令兵喉结滚了一下,硬着头皮等命令。
第二头巨象撞上来了。
“轰!”
裂缝从墙根一路爬上城垛,砖石哗啦啦往下掉。
南蛮兵在江南守军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往后倒,被同伴拖住。
城头的弓箭手还在射。
箭雨落在巨象身上,大半被皮甲挡住,少数扎进肉里,也只是让巨象更狂。
驭象兵狞笑着,把铁钩狠狠扎进象头。
巨象扬起鼻子嘶鸣,第三次撞了上来。
“轰——”
西侧城墙终于塌了一大块。
不是完整倒塌,而是被硬生生撞出一个豁口。
碎砖烂石滚成一片,尘土扬起来,
赵越之站在城楼后方,脸白得没有血色。
“夫人,这……这墙破了!”
柳惊霜没回头。
她当然知道墙破了。
她比谁都清楚,霍青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让拓跋野那条疯狗看见肉,闻见血,自己把脖子伸进套里。
“青鸾。”
柳惊霜声音很低。
“差不多了。”
霍青鸾点头,令旗猛地往后一压。
“前线后撤!”
“弓手退第二道街!”
“盾兵断后,不许乱,谁乱了我砍谁!”
传令兵扯着嗓子把命令吼出去。
城头的卫家军开始后撤。
不是一窝蜂地跑,而是边打边退,可在城外的人看来,城墙被象兵撞碎,守军顶不住压力,正在往城里溃退。
几个江南守军还没反应过来,被卫家军老卒一把拽住。
“走!”
“别他娘的愣着,夫人有令!”
有人真怕了,腿软得厉害,被同伴拖着往下跑。
这反倒更像真的。
柳惊霜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诈败不是乱败。
若是退得太整齐,拓跋野未必上当;若是退得太乱,南蛮真咬上来,前线就容易崩。
这个分寸,全压在霍青鸾手里。
她能不能控住?
柳惊霜看向霍青鸾。
霍青鸾的眼睛没有离开战场,手里的令旗一下一下落,每一次都有人后撤,每一次都留下一小队人断尾。
稳,太稳了。
柳惊霜忽然心中松了口气。
这女人平时闷得像块石头,到了战场上,是真能把几万人当棋子摆。
城外的拓跋野看到江南城墙塌开的那一刻,整个人从马背上站了起来。
破了!
真破了!
卫家军也不过如此!
什么柳惊霜,什么霍青鸾,什么卫家女人,一个个说得厉害,碰上南蛮象兵,还不是得退?
他之前在鹰嘴峡被卫昭追杀的那股憋屈,此刻像是被人一刀割开,滚烫的东西往外喷。
“哈哈哈哈!”
拓跋野放声大笑。
他盯着缺口里后撤的卫家军,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看见柳惊霜的旗了。
也看见卫家的大纛在往城里退。
在他眼里,那不是诱饵。
那是卫家的脸被他踩在脚下。
拓跋月夺了他的王位,卫昭杀了巴图,卫家害他像狗一样逃到南蛮。
这笔账,今天先从江南城里收一点利息。
“给我冲!”
拓跋野嘶吼。
“杀卫家军一人,赏牛羊十头!”
“抓住卫家女人,老子亲自给他封万户!”
南蛮兵听不全西羌话,但听得懂赏赐。
西羌残部更不用说,一个个眼睛发亮,跟在象兵后面往缺口里涌。
三万兵马像被鞭子抽了一下,顺着被撞开的城墙豁口冲进江南城。
象兵在前,步卒在后。
碎砖被踩成粉,缺口两侧还没撤远的卫家军边打边退,长枪捅翻几个冲得太快的南蛮兵,又立刻往后缩。
拓跋野看着他们退,心里的兴奋越来越压不住。
退吧,继续退。
等进了城,街巷狭窄,卫家军的骑兵用不上,女人的阵法也摆不开。
到时候他一条街一条街杀过去。
柳惊霜、霍青鸾、苏清韵。
还有卫昭。
若卫昭没来,他就先杀他的女人。
若卫昭来了,那更好。
他要让卫昭亲眼看着江南城变成火海。
远处,蛮王突兀虎站在战车上,手里捏着一枚兽骨,眼睛盯着江南城西侧那道缺口。
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
毕竟从他们入侵开始,象兵便是这边横扫一切对手,一路从剑门关打到江南城。
眼看着拓跋野率领大军攻入城内,他感觉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从剑门关到江南,象兵确实一路平推。大魏守军见到战象,十成里有七成先怯,剩下三成撑不了多久。
可卫家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