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
鹰嘴峡的山口处,西羌大王子拓跋烈勒住战马,手中的骨杖向前一指。
八万精锐从山谷两侧涌出来,裹挟着漫天的沙尘,朝玉门关扑了过去。
他骑在一匹灰鬃战马上,身披深褐色的兽皮大氅。
半张脸被风沙糊住,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燃着一团野心勃勃的火。
他不像他父亲那么稳。
他比他父亲更狠。
关城西面,二十万部落联军的战鼓已经擂了半个时辰。
低沉的鼓声从戈壁上滚过来,震得玉门关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第一波攻城的西羌步卒嚎叫着冲上来,手里举着粗糙的木盾和石斧,脚下踩着干裂的河床,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不穿重甲,只裹一层硬化的牛皮,在山地和戈壁上跑起来比兔子还灵。
城墙上箭矢如雨。
但射出去的弩箭有三成是歪的——弩弦断了一半,剩下的也松得不成样子。
这就是赵元朗治下的玉门关,连守城的家伙什儿都是烂的。
好在城头上站着的,已经不全是那些饿得握不住刀的镇西军了。
柳惊霜从雁门关带来的五万老卒,此刻分布在城墙的四个方向。
盾牌手蹲在垛口后面,长矛手从缝隙里探出矛尖。
弩手们用的是卫家军自带的制式强弩,弩弦是新换的,箭簇锋利得能削铁。
“放!”
一名校尉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第一排弩箭齐射而出,密密麻麻地扎进了冲在最前面的西羌步卒群里。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城墙下的云梯搭上来了。
卫家军的士卒沉默着,把滚木和擂石推下去。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骨头碎裂的脆响,云梯上爬了一半的西羌兵像破口袋一样砸了下去。
老周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杆缺了口的长矛。
他身旁是两个卫家军的盾牌手。
这两个年轻人面色冷硬,动作干脆得像机器——挡、推、再挡、再推。
老周看了一眼,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们跟自己手下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弟兄不一样。这些人眼睛里有光。
是吃饱饭的光。
中军议事厅。
卫昭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慢条斯理地啃着。
城外的喊杀声透过厚重的墙壁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他没出去。
不是不关心,是没必要。
一千一的统帅值让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沙盘推演机——
城外那二十万西羌兵分几路攻城、每一路的兵力密度、攻城器械的数量和类型。
斥候每隔一刻钟送回来的消息,被他的脑子自动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战场全景图。
图上写着两个字。
佯攻。
“太假了。”卫昭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西羌最擅长什么?山地夜袭。
这帮人祖祖辈辈在山沟里摸爬滚打,黑灯瞎火的环境下翻墙摸哨比白天吃饭还熟练。
结果你告诉我,他们大白天的、顶着太阳、正面攻城?
云梯都是临时砍的木头,粗糙得跟柴火架差不多。
攻城锤呢?没有。投石车呢?也没有。
就靠一群步卒拿石斧往城墙上爬?
“拓跋烈打了这么多年仗,不至于蠢成这样。”
卫昭把视线从窗口收回来,看向对面坐着的霍青鸾。
霍青鸾正拿着一根炭笔在羊皮纸上画东西。
卫昭瞟了一眼——是玉门关的城防布局图,每个垛口、每段城墙、每处薄弱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城墙塌了三面,用沙袋堵的那三处,今天白天的攻势全在避开这些位置。”
霍青鸾头都没抬,声音冷冷的。
“他在试探。白天这一波是拿炮灰试咱们的火力分布和兵力配置。”
卫昭点头。跟他想的一样。
白天的攻城就是一场大规模的武装侦察。
拓跋烈用低价值的部落联军当消耗品,摸清卫家军的防御部署。
真正的杀招,在今晚。
夜袭。
卫昭站起身,走到那张西域地形图前。
他的手指在城墙三处塌方位置上依次点过。
“今晚他们一定从这三个缺口摸进来。沙袋堵的墙,一个人就能扒开。”
他转头看向霍青鸾。
“青鸾,你布过夜战的阵没有?”
霍青鸾的炭笔停了。
她抬起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面闪过一丝罕见的兴奋。
“没布过。但我想试试。”
她站起来,走到地形图前,炭笔在三处缺口位置画了三个圈。
“把重甲军拆成三组,每组五千人,藏在缺口内侧。”
“西羌人摸进来的时候,让他们先进来一批——进来之后,盾墙合拢,关门打狗。”
卫昭琢磨了两秒。
关门打狗。放一批进来再围杀。
好处是能最大化杀伤,坏处是一旦放进来的太多,堵不住,就成了巷战。
巷战对西羌有利。他们单兵能力强,近战格斗比卫家军的新兵强一大截。
“控制放进来的人数,每个缺口不超过两百人。”
卫昭看着霍青鸾的图,补了一句。
“超过两百,立刻封口。”
霍青鸾点头,炭笔飞快地在图上标注。
这时候帘子一掀,柳惊霜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带着城墙上的沙尘味,素色劲装的袖口沾了几点暗红的血渍——不是她的,是溅上去的。
“外面稳住了。”
柳惊霜在桌边坐下来,顺手倒了碗凉水灌了一口。
“西羌人退了,死了大概三千出头。咱们这边伤亡不到两百。”
“比我想的少。”卫昭说。
“你不关心白天的。”
柳惊霜放下水碗,凤眼扫过桌上的地形图。
“你在等晚上。”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卫昭没否认。
“惊霜,今晚的城防你来总指挥。青鸾负责三处缺口的阵法布置。”
他顿了一下。
“我出城。”
柳惊霜的手停了。
“出城?”
“拓跋烈今晚肯定不会在城下。”
卫昭的手指划过地图,落在鹰嘴峡的位置。
“他会在后方的山头上看着。夜袭成功了,他在后面督战追击。夜袭失败了,他从山道撤退。”
“我去找他。”
柳惊霜的凤眼眯了起来。
“你一个人?出城?去敌营?”
“不是敌营,是他的指挥位。”卫昭纠正道。
“擒贼先擒王。今晚他的注意力全在城墙上,后方防备最薄弱。”
“万一他身边有重兵护卫呢?”
“我体质一千九百零五。”
卫昭没法说出口,换了个说法:
“一千个人也拦不住我。”
柳惊霜盯着他看了三息。
帐内安静了一瞬。
“不行。”她摇头。
“太冒险了。你是主帅,不能以身犯险。”
卫昭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就试试。”他站起来,语气很随意。
“你我校场上比一回。我赢了,我去。我输了,听你的。”
柳惊霜愣了一下。
她看着卫昭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逞强或赌气的痕迹。
没有。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
不是在冒险。他是真觉得自己能做到。
“好。”柳惊霜站了起来,凤眼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全是担忧,还有一丝好奇。
雁门关那一仗,她看到了回马枪。
但那时候的卫昭,骑战还生疏,步战也没真正跟高手过过招。
而她柳惊霜,十五岁上战场,枪法练了十三年。
她想知道,这个小叔子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
校场上,黄昏的光把戈壁染成一片暗金色。
卫昭和柳惊霜面对面站着,各持一杆白蜡枪。
枪尖没有包布。
是真家伙。
霍青鸾抱着胳膊站在校场边缘,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场中央没挪开过。
苏清韵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的算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来了,换成了一把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