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掌印太监尖着嗓子喝了一声,太和殿里的骚动才勉强压下去几分。
周靖被两个同僚架回了队列,脸还是铁青的,但嘴闭上了。
他不是不想骂。是身旁那只死死掐着他胳膊的手提醒了他——
你骂了,爽了,然后呢?卢嵩少根毛了吗?
元熙帝端着茶盏,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没发火。
按理说,朝堂之上出言不逊,怎么也得训斥几句。
但他没有。
因为周靖骂的是卢嵩,而卢嵩刚才那番话……确实有点过了。
“谋反”两个字,不是随便能往人头上扣的。
卫家刚灭了北戎五十万,转头又去救玉门关,你说人家谋反?
这话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
元熙帝把茶盏放回龙案上,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卢卿,卫家满门忠烈,劳苦功高。谋反二字,未免言重了。”
卢嵩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位皇帝了。
嘴上说“言重了”,但没有下文——没有驳斥,没有替卫家正名,更没有说“朕相信卫家”。
这就够了。
种子已经埋下去了。元熙帝是个什么人?
表面宽厚,骨子里多疑到了病态。
今天他说“言重了”,明天夜里躺在龙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一定是——
卫家四儿媳真的是西羌公主?卫昭带兵去玉门关,是不是真有别的心思?
疑心这种东西,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粒沙子,就能让一个多疑的皇帝辗转反侧。
卢嵩躬身退了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太和殿里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
几个文官暗暗松了口气,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但有一个人没打算让它过去。
“陛下。”
苍老的声音从左列末尾传来。
郑安石拄着笏板,颤颤巍巍地迈出队列。
八十一岁的身躯瘦得像一截枯柴,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一团不甘心的火。
元熙帝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是这个老东西。
“郑卿有话?”语气冷淡得像在打发一个多嘴的仆人。
郑安石没理会皇帝的态度。
他活了八十一年,被冷落了半辈子,早就不在乎这些。
他转过身,没有看卢嵩,而是面朝龙椅,声音苍老但清晰。
“陛下,老臣有一事要奏。”
“关于拓跋月。”
太和殿里的空气又紧了。
卢嵩的念珠停了半拍,又不动声色地继续拨。
郑安石往前走了两步,笏板拄在地上当拐杖使。
“卢相方才说,拓跋月是西羌公主,卫家去玉门关居心叵测。”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但据老臣所知——拓跋月早在卫家军出征雁门关之前,就已经只身返回了西羌王宫!”
这句话砸下来,太和殿里嗡了一声。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返回西羌王宫?什么意思?
郑安石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一口气往下说。
“西羌此番入侵,并非西羌王本意。是西羌大王子趁父王病重,夺权发兵。”
他转过半个身子,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殿外的方向。
“拓跋月回到西羌之后,一直在与大王子斡旋!”
“她联络其父旧部,从内部拖延西羌的进攻节奏——粮草出问题,部落配合出纰漏,军议被一再拖延。”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把钝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太和殿的每一根柱子上。
“玉门关被围了一个多月,至今没有被攻破!”
“是那些守军在拼命不假,但若没有拓跋月在西羌内部拖住大王子的全力进攻——”
郑安石的拐杖——不,笏板——在地砖上重重一顿。
“玉门关早就没了!”
太和殿里鸦雀无声。
郑安石喘了两口气,转向卢嵩的方向。他没有直接看卢嵩,而是看着卢嵩脚前那块汉白玉地砖。
“这分明是天大的功劳。”
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一个女子,死了丈夫,孤身犯险,回到敌国做内应,拿自己的命去给玉门关续命。”
“卢相倒好——这样的人,你说她居心叵测?你说卫家谋反?”
郑安石终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直盯着卢嵩。
“恐怕居心不良的人,不是卫家——是你吧?”
最后那个“你”字咬得极重,差点把郑安石仅剩的几颗牙都崩了。
太和殿里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这老头子疯了?
当面指丞相居心不良?
右列那几个老将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手按在佩剑上,虽然剑是木头的,但意思到了。
几个中间派的文官表情微妙——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分明写着“骂得好”。
老太君站在右列首位,自始至终没开口。
她的拇指在镔铁拐杖头上慢慢摩挲着,嘴角挂了一丝极淡的冷笑。
她看着卢嵩,像看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老狗。
她今天就是来看戏的。郑安石这把火,不是她放的——老头子自己要烧,那就让他烧。
她只需要站在这里。站在满朝文武都看得见的地方。
一品诰命,满门忠烈,一个字不说,就是最大的压力。
卢嵩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他收起了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怒意。但也只是一闪。
他向前迈了一步,拱手的姿态依然恭谨,声音却硬了。
“郑大人好大的口气。”
卢嵩的目光扫过郑安石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嘴角勾起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
“按你老人家的说法,玉门关没被攻破,全是一个西羌公主的功劳?”
他顿了一下,往殿内扫了一圈。
“那守关的二十万将士算什么?摆设吗?”
这话一出来,几个武将的脸色沉了下去。
二十万将士是摆设——这话骂的不是郑安石,是在裹挟军心。
卢嵩没停。
“谁知道那位公主是何居心?”
“她回了西羌之后,跟大王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替谁说话——郑大人,你亲眼看见了?”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寸。
“道听途说的消息,也敢拿到太和殿上当军报念?”
郑安石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二十万?”
郑安石的嗓子都劈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距离卢嵩只剩几步远。
掌印太监想拦,看了看郑安石那张快要吃人的脸,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说二十万?”
郑安石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互相刮蹭。
“你心里没数?你安排在玉门关的那个赵元朗,多少年了——吃空饷!喝兵血!”
他用笏板指着卢嵩的方向,手抖得厉害,但指的方向一直没偏。
“名册上十万人,能上城墙打仗的有多少?”
“你自己说!五万都凑不出来!”
太和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卢嵩的脸皮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串沉香念珠被他捏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够了。”
龙椅上传来元熙帝的声音。
不大,但太和殿的回音把这两个字放大了三倍。
“玉门关的战事尚未结束。”
元熙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稿子。
“一切是非功过,等仗打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