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驾到——”
掌印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太和殿里那股无声的杀意。
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老太君收回目光,拄着拐杖缓缓跪下。
动作不快,但腰板挺得笔直,跪姿比站着的人还有气势。
卢嵩也跪了。
姿态恭谨,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一串沉香木念珠从袖口滑出来,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元熙帝从龙椅后面走出来,圆脸上挂着一副温和的笑。
他的目光先落在老太君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卢嵩身上,再移开。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
老太君站起来的瞬间,拐杖在地砖上顿了一声。
不重,但太和殿里回音极好,那一声闷响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元熙帝在龙椅上坐定,刚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开口——
“陛下。”
老太君的声音先响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转过去。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
卫家老太君千里迢迢从雁门关赶回来,今天第一次上殿。
她要说什么?
要问罪?
要讨封赏?
还是要跟卢嵩当面撕破脸?
老太君往前迈了一步,镔铁拐杖拄在地上,声音不大,却稳得像城墙根子。
“雁门关一役,卫家军全歼北戎五十万,阵亡三万将士。”
她停了一下。
“关于此役的封赏,卫家没有任何意见。”
太和殿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意见?
左列几个文官对视了一眼,脸上写满了困惑。
上次卢嵩在朝堂上公然拖延封赏,郑安石那个老头差点没跟他打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君回京就是来算这笔账的。
结果她说“没有任何意见”?
老太君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接着往下说。
“卫家第十子卫昭,已率二十三万大军西进,驰援玉门关。”
这句话砸下来,太和殿里的空气又变了。
“西羌围困玉门关月余,镇西军独力难支。卫昭主动请缨,率军支援。”
老太君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元熙帝脸上。
“卫家上下只有一个念头——力保中原百姓无恙。”
她说完这句话,拐杖往地上一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干净利落。没有哭诉,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旧账新账一起翻。就这么几句话,完了。
太和殿里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左列靠后的位置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满门忠烈……名不虚传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是工部侍郎孙鹤年。一个不结党、不站队、六十多岁还在侍郎位子上熬着的老实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真正正的感慨。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一个口子。
“九子殉国,尚有余勇。卫家这份忠心,天日可鉴。”
“封赏不要就不要了,人家还主动去支援玉门关……这格局,咱们比不了。”
零零散散的低语在文官行列里蔓延。
没人敢大声说,但每一句都带着同样的意思——卫家,够意思。
元熙帝端着茶盏,愣住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刚准备开口说两句场面话——
“陛下。”
卢嵩的声音插了进来。
不疾不徐,温温和和,跟平时在朝堂上奏事一模一样。
老太君站在右列首位,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在等。等这条老狗咬钩。
“老太君忠心可鉴,臣深感钦佩。”卢嵩先行了个礼,姿态做得十足。
然后他直起腰,话锋一转。
“只是——”
来了。
老太君的拇指在拐杖头上微微一动。
“陛下可还记得,雁门关大战之初,卫家军曾丢失了葫芦谷。”
卢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三万守军全军覆没,葫芦谷失守,北戎大军长驱直入,才有了后来的雁门关之围。”
他微微侧身,看了老太君一眼。
“陛下当时念在卫家九子殉国,未曾追究此事。这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太和殿里的温度骤降。
“如今老太君提起封赏,臣不敢妄言。”
“但葫芦谷之失在前,雁门关之胜在后,功过是否相抵,尚需陛下圣裁。”
卢嵩说完这段,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退回原位。
但他没停。
老太君注意到了。这条老狗的念珠停了。
念珠一停,就是要放大招。
“此外——”
卢嵩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沉到近乎诚恳。
“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他转向元熙帝,双膝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这一跪,满朝文武的心都提了起来。堂堂丞相,当朝一品,轻易不跪。
他这一跪,要么是天大的忠心,要么是天大的阴招。
“陛下!”卢嵩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为国尽忠不得不说”的悲壮。
“臣近日接到密报——卫家第四子卫羌之妻,拓跋月,乃是西羌王之女!”
太和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其实这事大部分重臣都知道。当年卫羌娶西羌公主,先帝还下过旨意赐婚。
但卢嵩重新把这件事拎出来的方式,让所有人都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卫家此番出兵玉门关,名为支援,可这其中——”
卢嵩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定在元熙帝脸上。
“卫家四儿媳正是西羌公主。他们去玉门关,当真只是驰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皇帝和前排几个大臣听得见。
“还是为了占据西方门户,与西羌里应外合?”
五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意图谋反啊!”
这四个字砸在太和殿的地砖上,碎成了满地的冰碴子。
元熙帝的手停了。
茶盏悬在半空,既没放下,也没往嘴边送。
他的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从裂缝里露出来的,是多疑。
真正的、骨子里的多疑。
“卢卿的意思是……”元熙帝的声音慢了半拍。
“卫家去玉门关,不是支援,是——”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从武将行列里炸开。
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转过去。
兵部侍郎周靖铁青着脸,从队列里迈出一大步,手指直直指着卢嵩的鼻子。
“卢嵩!你——”
“周大人!”他身旁的同僚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使劲往回拉。
周靖的眼珠子都红了,挣了两下,被两个人死死架住。
但他那声“放你娘的屁”已经说出去了。
太和殿里乱成了一锅粥。
武将行列里好几个人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虽然上朝不准带真刀,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文官那边也不消停。
几个平时老好人一样的中间派,此刻脸色铁青,拳头攥得骨节发响。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说同一件事——
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