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要来找我算账了。”卢嵩在碎瓷片上站定,声音冷了下来。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把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上是他自己写的两个字——忍耐。
现在不能忍了。
雁门关大捷已经是既成事实,他拦不住封赏——上次在朝堂上拦了一回,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
如果明天老太君亲自上殿,他再跳出来使绊子,吃相就太难看了。
那就换个思路。
卢嵩的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封赏可以给。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地给。
但赏什么、怎么赏、附带什么条件——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
比如,封卫昭一个好听的爵位,然后把他调回京城“休养”。
名义上是嘉奖功臣,实际上是把他从军队里摘出来。
又比如,给卫家军粮饷补发,但要求卫家交出部分兵权,由朝廷另派将领“协助”指挥。
再比如——
卢嵩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来人。”
书房门外候着的管家立刻推门进来。
“去请兵部赵侍郎过来。”卢嵩合上折扇,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的腔调。
“就说老夫今夜煮了壶好茶,想请他来坐坐。”
管家领命退下。
卢嵩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丞相府精心打理的花园,月光洒在假山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白。
他盯着那片月光,嘴里慢慢吐出几个字。
“老太婆,你敢回来,那就别想走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紧跟着,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卫昭已经带兵去了玉门关。
二十多万大军,如果再打赢西羌……
卢嵩的手指猛地捏紧了折扇。
不能让他赢。
绝对不能。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从暗格里抽出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
然后落下。
写的是给玉门关守将赵元朗的密信。
……
“来了来了!卫家军来了!”
城头上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兵老周猛地从垛口后站起来,手里的粗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不敢信的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迅速变粗、变宽。
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
最前方那面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卫”字,在戈壁的热风里舒展开来,刺得人眼眶发酸。
“真是卫家军!”
旁边那个年轻兵卒的声音都劈了叉,眼眶一下就红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那些饿得面黄肌瘦、连刀都握不稳的守军,一个个从垛口后爬起来,有的笑,有的哭,有的直接跪在城墙上,冲着那面大纛磕头。
老周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活了。”
……
玉门关守将赵元朗是第一批收到消息的人。
他正在帅帐里喝酒。不是什么好酒,但比城头上那些弟兄喝的劣酒强了十倍。
一壶温热的黄酒,配两碟从后方运来的酱牛肉,日子过得滋润。
亲兵掀帘子冲进来的时候,赵元朗正往嘴里塞一块牛肉。
“将军!卫家军到了!二十多万人!已经到关外五里了!”
牛肉卡在嗓子眼里,赵元朗差点没噎死。
他猛地咳了两声,酒碗“砰”地拍在桌上,酒水溅了一手。
“多……多少?”
“二十多万!打的是卫字旗!领头的应该是……卫昭。”
赵元朗的脑子“嗡”了一下。
卫昭。那个灭了北戎五十万的卫家老十。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恐惧。
赵元朗是卢嵩的人,这不是秘密。吃空饷、喝兵血、虚报战功——这些事他干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
如果卫昭是来秋后算账的……
但紧跟着,第二个念头把第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西羌大军随时可能发动总攻。
半个月没动静了,斥候传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心寒——
西羌大王子已经抵达前线,部落联军正在集结,最迟三天,玉门关就要迎来有史以来最猛烈的攻势。
三天。
就他手底下这点人,撑得过去吗?
赵元朗不傻。他是个混蛋,但不是蠢货。
卢嵩远在京城,写一百封密信也挡不住西羌人的石斧砍在他脖子上。
丞相的面子重要,还是自己的脑袋重要?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想。
“备马!”赵元朗一把扯下挂在架子上的甲胄,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开城门,全军列队,随我出关迎接卫将军!”
亲兵愣了一下。
“快去!”赵元朗瞪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切。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主动交权,姿态放低,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卫昭要是个记仇的人,那他认栽;要是个顾全大局的,那他就当一条好用的狗。
反正当卢嵩的狗和当卫昭的狗,区别不大。
关键是活着。
……
玉门关城门大开,赵元朗带着一众校尉站在门洞前,盔甲擦得锃亮,腰板挺得笔直。
卫昭骑着白马,远远就看见了这幅景象。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倒是识趣。
赵元朗的底细,苏清韵的情报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吃了多少空饷,贪了多少军饷,帐上十万人实际能打的不到五万——这些数字卫昭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但现在不是收拾他的时候。
西羌大军压境,玉门关朝不保夕。
他要是一上来就把守将砍了,城里那些本就士气低迷的守军只会更乱。
先用着。等打完这一仗,再慢慢算账。
卫昭策马到了近前,勒住缰绳。
赵元朗已经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过头。
“末将赵元朗,恭迎卫将军!”
他的声音洪亮,但仔细听能听出里面的颤。
卫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了三息。
赵元朗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关内防务,末将已整理成册。”
赵元朗从怀里掏出一本簿册,双手捧起。
“兵力部署、粮草存余、城防工事,全在这里。”
“自今日起,玉门关一切军务,悉听将军调遣!”
卫昭伸手接过簿册,翻了两页。
数字触目惊心。名册上十万,实际在编五万三千。
其中能站到城墙上的,不超过四万。粮草只够撑半个月。
弩弦断了三成没人修,城墙塌了三面用沙袋堵的。
烂到根子里了。
卫昭把簿册合上,塞进怀里。
“起来吧。”
两个字,不冷不热。
赵元朗如蒙大赦,站起身来,腿都有点软。
他偷偷抬眼看了卫昭一下,发现这个年轻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比西边的戈壁还荒凉。
这反而让他更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