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身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还没到被一个姓卢的逼死的地步。”
老太君的眼神里透出一股让人发寒的狠劲。
“你只管往西打。打赢了,就是最大的筹码。”
“卫家军越强,老身在京城的腰杆就越硬。”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卫昭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是怕打仗。有杀神模板在,他巴不得天天打。
杀得越多,他越强。
西羌也好,东胡也罢,来一个杀一个,来一万杀一万。
让他难受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害死九个哥哥的老匹夫卢嵩,此刻大概正坐在相府的太师椅上喝茶。
也许还在等着前线兵败的消息,好顺势吞掉卫家最后的家底。
而他卫昭,明明有一千九百零五点体质的恐怖肉身,明明已经是凡人之上的存在——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老狗继续逍遥。
因为他得先去救别人的命。
……
“雁门关大捷!卫家军全歼北戎五十万!”
太和殿上,传令官的声音像一道炸雷劈进金銮殿。
满朝文武,瞬间炸了锅。
站在左侧的武将们第一个反应过来。
兵部侍郎周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个字:“全……全歼?”
“回大人,全歼!”
传令官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军报。
“北戎犬牙茂被卫家第十子卫昭阵前斩杀,五十万北戎大军无一漏网!”
周靖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全歼五十万。
这是什么概念?
大魏开国一百七十年,最大的一场胜仗是太祖皇帝亲征北伐,歼敌十二万。
那已经被史官吹了一百多年,年年祭祖都要拿出来念叨一遍。
五十万。
这是要改写国史的战绩。
武将那边一片沸腾,文官那边却安静得诡异。
站在右侧首位的卢嵩,半垂着眼皮,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的念珠,拇指不紧不慢地拨着。
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身后那几个心腹,脸色已经变了。
御座之上的元熙帝霍地站了起来。
四十五岁的皇帝身材微胖,圆脸白面,平日里总是一副和善慈祥的模样。
此刻那张圆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双手撑在龙案上,身子前倾,声音都在发颤。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
“卫家军不愧是我大魏的擎天之柱!”
“五十万北戎蛮夷,一战而灭!”
元熙帝从龙案后走了出来,在丹陛上来回踱了两步,兴奋得脸都红了。
“朕要重赏!大大地赏!”
他转向身旁的掌印太监。
“传朕旨意——卫家老太君加封一品诰命,赐金册金宝,卫昭……”
元熙帝顿了一下。
卫家第十子。那个从小被送去道观养病的药罐子?阵斩犬牙茂?
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从心底冒了上来。
卫家九个儿子全死了,他本以为卫家的军权会自然瓦解,朝廷可以顺势收回北境兵权。
结果冒出来个老十,不但没让卫家军散架,反而打出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捷?
但这丝不安只持续了一瞬。
眼下群臣都看着,五十万大捷的消息摆在面前,他总不能板着脸。
“卫昭封——”
“陛下。”
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插了进来。
卢嵩从右列首位走出半步,躬身行礼。
那张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副忧国忧民的沉痛模样。
“雁门关大捷,实乃天佑大魏,臣与陛下同喜。”
卢嵩直起腰,语气恳切。
“只是……陛下不可操之过急。”
元熙帝的手悬在半空,封赏的话咽了回去。
“卢卿何意?”
卢嵩向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北戎虽灭,可眼下四方烽火未息,西羌围困玉门关,东胡犯我辽东,南蛮进逼岭南,鲜原在侧虎视眈眈。”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太和殿。
“中原之危,尚未解除。”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元熙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四方告急的军报他每天都在看。
西边的情况尤其糟糕,玉门关已经被围了半个月,镇西军那边快撑不住了。
卢嵩看准了皇帝脸上的犹豫,趁热打铁。
“臣以为,卫家军既然大胜,士气正盛、兵锋正锐,不如趁此大势,即刻挥师西进,驰援玉门关。”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若卫家军能再破西羌之围,那便是两场大捷、两面灭敌,届时陛下再行封赏,岂不更加名正言顺?”
“一次赏两场大功,天下人谁不赞陛下圣明?”
武将行列里,几个老将的脸色铁青。
什么叫“再赢一次才赏”?
说白了不就是把封赏往后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卫家军打完西羌、筋疲力尽、再也威胁不了朝廷的时候?
卢嵩这招太阴了。
表面上是替皇帝锦上添花,实际上是让卫家军当牛做马连轴转,打完北戎打西羌,打完西羌说不定还要打东胡。
仗让你打,功不给你赏,兵越打越少,人越打越疲。
等到卫家军打残了,就该秋后算账了。
但卢嵩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忧国忧民,句句在理。
元熙帝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动。
他本来就不太想赏。
五十万大捷听着提气,可转过头想想——
卫昭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手握二十万大军,又有老太君坐镇,雁门关铁板一块。
这要是再封个侯、封个公,卫家在北境岂不是要成国中之国?
卢嵩的建议恰好给了他一个台阶。
“卢卿所言——”
“荒唐!”
一声怒喝,像一盆冷水泼在了元熙帝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
左列末尾处,一个身材枯瘦、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拄着笏板站了出来。
太子少傅,郑安石。
八十一岁,三朝元老。
当年元熙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这个老头子每天拿戒尺敲他的手心,逼他背《帝范》和《贞观政要》。
元熙帝看清是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郑安石说的话,是因为这个人。
他当太子那十五年,被这个老顽固管得跟孙子似的。
登基之后,元熙帝第一件事就是把郑安石从詹事府踢到了礼部,挂了个虚衔养老。
但这老头子偏偏不识趣,隔三差五还要上朝来碍眼。
“郑大人有话请讲。”元熙帝的语气冷淡得不加掩饰。
郑安石毫不在意皇帝的脸色,拄着笏板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路已经有些颤颤巍巍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倔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