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是从地底传来的。
起初很轻,像是冬日里冻土开裂的闷响,但很快,那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
最后汇聚成了一股无法抗拒的雷鸣。
“轰——轰——轰——”
每一下都像一柄巨锤,砸在北戎大军后阵每一个士卒的心口上。
一个正在掉头、企图从后方逃窜的北戎百夫长猛地勒住马,惊恐地回头。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迅速变宽、变厚,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朝着他们缓缓碾压过来。
不是骑兵。
骑兵冲锋的声音是清脆的,是万马奔腾的雷暴。
眼前的声音是沉闷的,是钢铁摩擦的钝响,是成千上万只铁靴踏碎冻土的合奏。
“那是什么鬼东西?”
百夫长身边的亲卫声音都在发抖,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
五万重甲军,全身包裹在漆黑的铁甲之中,连脸上都覆盖着狰狞的铁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们人手一面一人多高的重型塔盾,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组成了一道望不到尽头的钢铁壁垒。
而在盾墙的缝隙里,伸出的是一柄柄长达一丈二尺的斩马大剑。
剑身厚重,剑刃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那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劈开战马的。
霍青鸾骑着一匹同样披着重甲的战马,走在阵列的最前方。
她没有戴头盔,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握着那杆绘着八卦图的阵旗。
“八阵图,地载阵。”
她的声音很轻,但通过阵旗的挥动,命令被精准地传递到了每一个什长、每一个队率的耳朵里。
“前三排,落盾!”
“轰!”
最前方的三排重甲军士卒齐刷刷地将塔盾下沿的铁刺狠狠砸进冻土里,盾牌瞬间连成一片,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后五排,斩马剑,出!”
数万柄斩马大剑从盾墙的缝隙里斜斜伸出,组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钢铁荆棘丛。
“推进。”
霍青鸾的阵旗轻轻一挥。
整个钢铁方阵,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无可阻挡的姿态,向前移动。
北戎后军的骑兵们彻底疯了。
前有卫家军步卒的绞杀,后有这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铁罐头堵路。
退无可退!
“冲过去!冲开他们!”
一个万夫长红着眼嘶吼,挥舞着弯刀,带头朝着霍青鸾的军阵发起了冲锋。
数千骑兵跟在他身后,发出了绝望的嚎叫。
马蹄声越来越近。
霍青鸾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在心里默数着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弩!”
阵旗再次挥动。
盾墙后方,一直沉默的弩兵方阵终于发出了怒吼。
数万支碗口粗的重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越过盾墙,像一阵黑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进了冲锋的骑兵阵中。
“噗噗噗!”
人仰马翻。
重弩的威力根本不是皮甲能抵挡的。
箭矢穿透了骑兵的胸膛,连带着将他们死死钉在马背上,巨大的惯性带着战马和尸体又往前冲出十几步,才轰然倒地。
一轮齐射,冲在最前面的上千骑兵就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了一大片。
但后面的骑兵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撞向了那面钢铁盾墙。
“砰!砰!砰!”
战马撞在塔盾上的声音沉闷得令人牙酸。
没有一匹马能撞开那面盾墙。
它们在撞击的瞬间,要么是头骨碎裂,要么是被盾牌下沿的铁刺捅穿了胸膛。
而迎接那些落马骑兵的,是从盾牌缝隙里捅出来的斩马大剑。
“噗嗤——”
一个北戎骑兵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一柄宽厚的剑刃就从他的脖子处横扫而过。
头颅飞起,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高。
这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霍青鸾的五万重甲军,就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绞肉机。
从北戎大军的后方,一寸一寸地碾压过去,所过之处,只留下满地的碎肉和残肢。
……
战场中央,犬牙茂也听到了后方传来的惨叫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马前,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王爷!后路……后路被截断了!是卫家军的重甲兵!至少五万!”
犬牙茂的独眼猛地瞪圆了。
重甲兵?
霍青鸾?
那个女人不是应该守在葫芦谷吗?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之前被卫昭那个笑容烧掉的理智,有那么一瞬间回光返照。
圈套!
这是一个从头到尾都设计好的圈套!
断粮是诱饵,困守是伪装,引诱自己全军压上,然后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被耍了。
被那个姓陈的魏狗耍了,被那个病秧子卫昭耍了,被整个卫家耍了!
“啊啊啊啊啊——”
犬牙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那仅存的一丝理智被更狂暴的羞辱和愤怒彻底吞噬。
他不想跑了,也跑不掉了。
五十万大军被死死地包在雁门关外这片狭小的区域里,进退两难。
“跟他们拼了!”
犬牙茂的弯刀指向前方柳惊霜那杆越来越近的白色大纛,独眼里喷射着疯狂的火焰。
“杀光这些魏狗!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传令下去!谁敢后退,死!”
……
城墙上,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卫昭站在垛口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巨大的人间炼狱。
柳惊霜的两万精骑已经彻底凿穿了北戎的中军,正在反复穿插分割,将北戎的指挥系统搅得一团乱。
十五万步卒结成的一个个小型方阵,像礁石一样分割着混乱的兵潮,稳步推进,不断压缩着包围圈。
霍青鸾的重甲军从后方压上,彻底断绝了北戎军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
赢了。
卫昭心里很平静。
这一仗从苏清韵的粮草运到那一刻起,就已经赢了。
他正盘算着这一战能让自己的属性提升到何种地步,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卫昭转过头。
老太君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边,同样看着城外的战场。
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复仇的快意。
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北戎人在卫家军的刀枪下倒下,看着鲜血染红了雁门关外的每一寸土地。
卫昭看见,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那滴泪刚一离开眼眶,就被凛冽的北风吹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快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但卫昭看清了。
这个从丈夫战死,到九个儿子接连战死,在灵堂上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铁血老太太,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