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亲卫冲上来,架住陈渊的胳膊往外拖。
陈渊没有挣扎,脚步甚至配合着他们的节奏往外走,像赴一场约好的宴席。
帐帘掀开,晨光涌进来。
陈渊眯了眯眼。
东边的天际,鱼肚白正在一点点被朝霞的金红色吞噬。
远处雁门关的城墙上,旌旗招展,卫字大旗在风中翻卷。
更远的地方,隐约传来战马嘶鸣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柳惊霜的两万精骑,已经撕开了北戎前军的防线。
陈渊被按在了一块空地上。
膝盖砸在冻土上,闷响一声。
他没有吭气,只是直起腰,把头抬到了最高。
五个北戎刀斧手围上来,弯刀上的寒光在晨曦中闪烁。
“等等。”
陈渊忽然开口。
刀斧手们犹豫了一下,看向犬牙茂。
犬牙茂冷冷地盯着他。
“让在下,朝南边跪。”
陈渊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犬牙茂没说话。
那个沉默持续了几息。
最终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陈渊自己转了个方向。
南边。
雁门关在BJ都在南。
他面朝的方向,越过千山万水,是大魏的心脏。
他看不见京都的城墙,看不见翰林院里堆满书卷的案几,看不见街头巷尾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都在。
只要今天这一仗赢了,那些东西就还会继续在。
“动手吧。”
陈渊说。
弯刀举起来了。
陈渊的脊背挺得笔直,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忽然扯开嗓子,朝着南方,发出了此生最后的声音。
“在下陈渊!大魏景元元年二甲进士!”
第一刀落下。
砍在左肩上,鲜血飞溅。
他的身体晃了晃,没倒。
“以身入局!换五十万北戎陪葬!”
第二刀。右臂。
撕心裂肺的疼。但声音没断。
“吾来人间一遭——”
第三刀第四刀几乎同时落下。
“读圣贤书一回——”
声音开始模糊了,血从嘴角溢出来,混着风沙灌进喉咙里。
“做大魏子民一次——”
第五刀。
陈渊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
倒在冻硬的泥土上,面朝南方,眼睛没闭。
嘴唇还在动。
没有声音了,但那个口型,犬牙茂看得清清楚楚。
值了。
犬牙茂站在原地,弯刀垂在身侧,刀尖滴着别人的血。
他盯着地上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愧疚。
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个人明明怕死。
他在北戎军中待了这么久,犬牙茂看得出来,他怕冷、怕饿、怕被打。
学狗叫的时候手都在抖。
但他还是来了。
图什么?
犬牙茂想不明白。
他永远也想不明白。
远处,三发红色响箭拖着尖锐的啸声冲上天空,在朝霞中炸开。
那是给霍青鸾的信号。
五万重甲军,即将从身后压上来。
犬牙茂猛地回头,独眼对上的,是雁门关城头上一个白衣身影。
隔着三里地,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他看见了那个人在笑。
对着他,微微一笑。
……
犬牙茂的脑子在那一笑之后,炸了。
他说不清那种感觉。
三里地的距离,按理说根本看不清对方的五官。
但那个笑容像是被什么力量放大了无数倍,直接刻进了他的眼球里。
轻蔑。
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轻蔑。
就好像站在城头上的那个白衣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只蚂蚁,然后觉得好笑。
犬牙茂胸腔里那股邪火“轰”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他本来是有退路的。
二十万骑兵虽然饿了两天半,但马没杀完,硬要跑还是跑得掉。
草原那么大,卫家军的步卒根本追不上。
只要把精锐骑兵带走,回了草原休整半年,他犬牙茂还是北戎的小王爷,还有东山再起的本钱。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半息。
然后就被那个笑容烧成了灰。
跑?
老子犬牙茂,纵横草原二十年,杀过的魏人比他卫家军全军还多!
一个从道观里爬出来的病秧子,敢对老子笑?
“全军迎战!”
犬牙茂的嘶吼声撕裂了晨风,独眼充血到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身边的亲卫愣了一瞬。
副将扎木合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王爷!不能打!弟兄们两天半没吃饱饭了,这时候硬碰——”
“放手!”
犬牙茂一把甩开扎木合的手,弯刀横在对方脖子上,独眼里全是血丝。
“谁敢说撤,我先砍了他!”
扎木合的嘴张了张,最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犬牙茂十二年,从没见过小王爷这副模样。
不是愤怒,是疯了。
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癫狂,连亲卫都不敢靠近。
号角声再次炸响。
北戎大营里乱成了一锅粥。
饿了两天半的士卒被号角声从半梦半醒中拽起来,提着弯刀往外冲。
没有阵型,没有配合,像一群饿红了眼的野狼,闻到血腥味就往上扑。
卫昭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片混乱的景象,嘴角的笑意还没收。
成了。
面板上,“微微一笑”的技能提示已经消退,但效果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犬牙茂那条独眼狼,彻底上头了。
本来最合理的选择是带着骑兵突围。
二十万精骑往草原上一跑,卫家军拿什么追?
步卒的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的战马,这是常识。
但犬牙茂选择了最蠢的那个选项。
硬碰硬。
拿一群饿了两天半、连刀都握不稳的士卒,去撞吃饱喝足的卫家军。
卫昭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方的天空。
三发红色响箭的尾烟还挂在半空中,在朝霞里拖着淡淡的红线。
霍青鸾看到了吗?
应该看到了。
三十里地,响箭的声音传不到,但那三道红光在破晓的天幕上明亮得像三颗流星。
半个时辰。
老太君给的时间窗口是半个时辰。
柳惊霜的两万精骑从正面撕开口子,十五万步卒紧随其后碾压,霍青鸾的五万重甲军从后方堵死退路。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五十万经验包,一个都别想跑。
卫昭攥紧了城墙垛口的砖石,指尖的力道在砖面上留下了浅浅的白痕。
体质一百零五的手劲,连砖都快捏碎了。
“主帅,要不要下城指挥?”身后亲卫问了一句。
“不用。”
卫昭摇头。
这一仗的指挥不需要他,老太君和柳惊霜早就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站在城头上,看着犬牙茂一步步走进死局。
然后——收割。
城门洞里,马蹄声如雷。
柳惊霜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白蜡枪斜挂在马鞍旁,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冷芒。
两万精骑在她身后排成锋矢阵型,铁蹄碾过冻土,声势惊天。
冲出城门的一瞬间,迎面扑来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马粪、血腥、酸馊——北戎大营三天没挪窝,五十万人吃喝拉撒全在方圆几里地内,那味道浓烈到能把人熏翻。
但柳惊霜的鼻子早就习惯了战场上的味道。
比这更难闻的,她也闻过。
“杀进去!”